在最佳男演员奖之后是最佳导演和评审团大奖。

　　很不幸，这两个奖项都跟《爱在》剧组没关系了。

　　最佳导演颁给了一部鱿鱼国电影《血与火》。

　　当那位导演亚伯拉罕走上台时，姿态傲慢得近乎夸张，单手插兜，步伐慢悠悠地晃着，接过奖杯时连对颁奖嘉宾都只是敷衍一点头，全程下巴微扬，眼神扫过全场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仿佛这座奖项本就理所当然归他所有。

　　封华坐在台下看得暗自咋舌。

　　他活了两辈子，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能装的人。

　　不过话又说回来，虽然很不爽他，但他和雪原在《爱在》中体现出来的指导功底并不显眼。

　　他们做得很出色，但这部片子能走到今天，剧本和表演，尤其是后者的贡献确实比导演大得多。

　　封华自己心里有数，拿不到最佳导演，不冤。

　　让他真正意外的是评审团大奖。

　　评审团大奖，通俗来说就是“第二名”。

　　在金熊奖揭晓之前，它是整个颁奖典礼上分量仅次于金熊的奖项，颁给评委会认为值得特别表彰、但又不忍心让它空手而归的优秀作品。

　　拿了这个奖，就意味着你百分之两百跟金熊无缘了——评委会不会把第二名和第一名给同一部电影。

　　评审团大奖颁给了《布朗公园》。

　　封华愣了一下。

　　然后他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爱在》还在台上。

　　还没有被叫到名字。

　　还活着。

　　数道火辣辣的眼神看向他，他不用回头都知道，是剧组的其他人。

　　金熊奖的热门，只剩《爱在》了。

　　封华喜欢《爱在》，比任何人都喜欢。

　　但说实话，他还真没觉得《爱在》能拿金熊。

　　毕竟再怎么用心，看起来还是有些粗糙简单了点。

　　柏林的金熊奖喜欢什么？

　　喜欢有政治表达的，有社会批判的，最好可以让你看完之后沉默很久、然后想找个人聊聊但不知道从何聊起的。

　　《爱在》呢？

　　两个人走了一夜，聊了一夜，天亮了，分开了。

　　没有政治，没有批判，甚至连一个反派都没有。

　　它很美，但它不是金熊的菜。

　　但今天，它就是夺冠大热门。

　　封华把目光转回舞台，心里已经把金熊奖的评委们从头到脚赞美了一遍。

　　太专业了。

　　太公正了。

　　太有眼光了。

　　太懂电影了。

　　太不拘一格了。

　　太慧眼识珠了。

　　太敢于突破传统了。

　　太能代表柏林电影节的最高水准了。

　　每一位评委都值得加鸡腿，每一位评委都应该被写进电影史教材，每一位评委的审美都堪称人类文明的瑰宝。

　　尤其是那些力排众议把票投给《爱在》的评委，不管你是谁，封华单方面宣布，你就是他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接下来，到了最激动人心的时刻——金熊奖颁布。

　　大屏幕上出现了金熊奖五位提名者的面部特写。

　　每个人的表情都差不多，唯独两人表情与众不同——封华和《血与火》的导演亚伯拉罕。

　　尤其是亚伯拉罕，都快笑出声来了。

　　而他之所以如此，原因也很简单，他觉得自己胜券在握了。

　　今年的竞争跟以往一样，非常激烈。

　　尤其是《布朗公园》和《爱在黎明破晓前》，这两部片子他都亲眼看过不止一遍，对电影的水平很了解。

　　但在《爱在》拿完最佳男演员之后，他就把《爱在》放在了获奖名单之外。

　　一来他的看法和封华一样，认为《爱在》不是金熊的菜。

　　都已经拿两个奖项了，够可以的了。一部两个人从头聊到尾的文艺小品罢了，拿了最佳男演员已经是超额完成任务了，还想拿金熊？

　　这就不礼貌了。

　　金熊奖又不是你家开的，怎么可能什么好处都让你占了。

　　而且他对自己的作品很有信心。

　　最佳导演拍摄出来的电影，就得是最佳电影，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尤其是在《布朗公园》拿评审团大奖后，他眼中最大的敌人也被清除掉了。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排练获奖感言了：先用鱿鱼语感谢祖国，再用英语感谢评委，最后用德语收尾，完美。

　　颁奖嘉宾来到台上。

　　封华在台下看着那两个人的嘴一张一合，德语，听不懂。

　　但他注意到，那位女性颁奖嘉宾打开信封的瞬间，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夸张。

　　她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念出名字，而是把卡片递给了旁边的男嘉宾。

　　男嘉宾看了一眼，也愣了。

　　封华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按照剧本，颁奖嘉宾打开信封应该直接念名字，最多停顿一秒制造悬念。可这两个人足足愣了五秒。五秒，够一个人的心脏从静止加速到一百二十次了。

　　“难道不是热门电影？要爆冷门？不会是茜茜那部电影吧？”

　　之所以加它进来，纯粹是用来陪跑的。

　　除了最热门的这三部电影外，剩下的优秀作品都放在评审团大奖的提名名单里了。

　　毕竟你把他们放在金熊奖提名里，也没人认为他们会拿奖，还不如放一个替死鬼在金熊奖提名里面。

　　又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齐声对着话筒念出了那个名字。

　　这会是英语，封华终于听懂了，那是《爱在》的英文片名。

　　《Before Sunrise》。

　　掌声瞬间就炸裂起来，仿佛观众和嘉宾以及参赛者们都在等待这一刻的降临。

　　封华第一反应是：卧槽，这也没爆冷门啊？你们紧张个毛线啊！

　　第二反应是：这帮评委简直是天神下凡。

　　什么政治表达，什么社会批判，什么让观众沉默的电影——那些东西重要吗？

　　重要。

　　但更重要的是什么？

　　是两个人走了一夜，聊了一夜，天亮之前分开，然后你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能把这种东西拍出来的电影，才配得上金熊。

　　封华深吸一口气，把嘴角那个快要咧到耳根的微笑收了回去。

　　不能笑，镜头在拍，要保持淡定。

　　但他心里已经酝酿好了一万两千字的感谢话语，用来感谢评委的慧眼识珠。但他知道，不能真的这么做，不然不光是他，金熊奖的逼格也要被他搞没了。

　　他再次走上台上，这次的发言非常简短：

　　“活着真好。

　　你活着，然后你遇到了一些人，做了一些事，走了很远的路，然后在某个晚上，有人告诉你，这一切都值得。

　　谢谢。”

　　然后，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