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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现在你看到了吗

  封华上台,接过银熊,站在话筒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尊奖杯,忽然觉得它虽然灰了吧唧的挺丑,但你别说,还挺丑萌的,怪好看的嘞。

  他抬起头,看向台下。

  两千人的电影宫此刻安静得像一座空谷。

  舞台的灯光从四面八方打过来,把他照得极其显眼。

  台下那些面孔全都在对着他。

  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面孔,金发、棕发、黑发,蓝眼睛、绿眼睛、棕眼睛,全都在看着他。

  这些人来自不同的国家,说不同的语言,有不同的文化背景,但在这一刻,他们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同一个地方:舞台中央,那个拿着银熊奖杯的夏国年轻人。

  “谢谢评委,”他说,“谢谢李秉宪前辈刚才那段话,让我觉得自己这几个月没白忙活。”

  全场笑了。

  “谢谢《爱在》剧组的每一个人。谢谢田雨薇,你是最好的对手。谢谢雪原,你是最好的导演。谢谢徐菲菲,你是最好的制片人。谢谢所有在我还是石头的时候,就愿意蹲下来看我的人。”

  他举起银熊奖杯。

  “这块石头,裂开了。”

  封华举着奖杯的手没有放下。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他把手放下来,重新握住话筒,拇指在金属杆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还有一个人,”他说,“我想在这里跟他说几句话。”

  台下的观众都是情商较高的人,立马感受到了不同的气氛,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大伯。风华文化的创始人。”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个人能听见。

  “我小时候,他拿着一把破吉他,坐在院子里教我弹唱。他说,咱们爷俩一个当歌王,一个当影帝。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可开心了,好像这事儿已经成了一样。”

  封华的语速慢了下来。

  “后来他在我毕业的半年前走了。从楼上跳下去的。没有告别,只给我留下一封遗书。”

  电影宫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声。

  “他把公司留给了我,把梦想也留给了我。可他自己不要了。”

  封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银熊。

  “我其实很生气。真的。明明只要再坚持半年,半年而已。你就可以亲眼看到我站在这里了。你就可以说,‘看,那是我侄子,我们约定还拿影帝的,他在二十二岁这年做到了’。”

  他抬起头,看向台下某个空无一人的方向,仿佛那里有一个人正在朝他挥手。

  “大伯,现在你看到了吗?”

  那一瞬间,封华脸上的表情,是台下两千个人这辈子都没见过的。

  是他们想要努力在电影里演出来,却从来没做到过的。

  仿佛你在梦里见到一个很久很久没见的人,你想跟他说很多很多话,但你怎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

  你的嘴角有一丝弧度,像是在笑,但那弧度里全是酸涩;你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流下来,像是所有的水分都被倔强吸干;你的眉头微微蹙着,不是因为痛苦,是因为他在努力辨认,那个人,真的在那里吗?

  “我做到了。”

  全场沉默了三秒。

  然后掌声炸开了。

  后排有人站起来,旁边的人拽他坐下,他坐下又站起来,跟个弹簧似的。

  前排的评委们没站,但他们似乎是把自己带入到了大伯的身份上,鼓掌的节奏又重又沉,掌根撞掌根。

  封华深吸一口气,把银熊举了举,算是回礼,转身往后台走。

  电影宫里的掌声没有因为他的离开而减弱。

  主持人从侧面走回舞台中央,双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笑着等了几秒,才终于找到开口的缝隙。

  “说实话,”他对着话筒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现场感染后才有的温度,“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办电影节。为了发现那些我们本该早点认识的人,和那些让我们觉得,还好没错过的瞬间。”

  掌声渐渐收了。

  主持人低头看了一眼手卡,抬起头,恢复了职业的笑容。

  “好,颁奖继续。接下来要颁发的是最佳导演奖!”

  掌声渐收的间隙,田雨薇偏过头,目光落在封华身上。直到今天她才意识到,自己好像从来没了解封华这个人。

  以前见到的那个封华,是投资人,是老板,是在片场把她逼到崩溃边缘的导演、是在领奖现场说“你觉得你的演技能比过我吗”的演员。精明,强势,时而温柔,时而嘴欠,但可靠。

  她以为那就是全部了。

  可刚才那段掏心窝子的发言,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打开了他藏在深处的柔软。

  她第一次触碰到他真实的人生、未竟的梦想、支撑他一路走到这里的执念与伤痛。

  那个在聚光灯下如此耀眼的青年,让她感到陌生,却无比鲜活、无比立体。

  一个向来强硬的人,忽然在全世界面前露出最脆弱的一面,这种反差极具冲击力。

  田雨薇心口轻轻一揪,一股近乎本能的怜惜与心疼悄然蔓延开来,让她莫名想要上前,温柔地拥抱对方。

  远处,柳茜茜坐在第四排中间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优雅。

  但她的眼眶是红的,红得很克制,只有凑近了才能看见。

  她自小认识封华的大伯。小时候封华学吉他,就是大伯教的。

  她去封华家玩的时候也经常看到那个男人,瘦高,长发,笑起来声音很大,喜欢在一边弹琴一边跟封华吹牛。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叔叔还挺潮挺帅的,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反而觉得没什么正行。

  后来那个叔叔死了,从楼上跳下去的。

  封华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失去至亲的人,只说了一句“茜茜,我大伯没了”,然后就挂了。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真正的难过是没有声音的。

  几千公里外的夏国,杨桂凤一个人坐在宿舍的床上,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柏林电影节的直播画面。

  她把纸巾盒放在膝盖上,小半盒纸巾早已被她抽得乱七八糟。

  她认识封华大伯的时间不长不短。

  再怎么说,封华大伯也做过她一年的老板,温和又有韧劲,对员工非常好,对她也有知遇之恩,她一直记在心里。

  此刻听封华在台上一字一句说着未完成的约定、来不及告别的遗憾,她瞬间绷不住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个不停。

  哭的不只是封华的委屈与执念,也是替那个没能亲眼看到这一切的老板,感到满心的遗憾与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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