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华没推辞，走到监视器前，把回放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转过身，看着田雨薇。

　　“雨薇，你刚才演那段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田雨薇想了想：“想那个老人的故事。他一生都在为别人活，从来没为自己做过什么。他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心里是替他难过的。”

　　封华点点头：“那你有没有想过，她讲这个故事，不只是为了替他难过？”

　　田雨薇愣了一下。

　　“她讲这个故事，是因为她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

　　“她在替那个老人难过，也是在替自己难过。她害怕自己也会变成那样。一辈子为别人活，到头来发现自己什么都没留下。“

　　“所以她后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成功的，但谁在乎呢？’她说这话的时候，不是在讲道理，是在给自己打气。”

　　田雨薇怔住了。

　　封华看着她，继续说：“你刚才那段，情绪只对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太模糊了。观众只能看到‘她在替他难过’，看不到‘她在替自己害怕’。”

　　“你的情绪要有连贯性，要把那种担忧的情绪释放出来。要让观众觉得，你在替那个人难过，但你心里想的全是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你想想，你有没有什么时候，看着别人的故事，忽然想到自己？”

　　田雨薇没说话。

　　但她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很久以前，她还没红的时候，有一次在片场等戏，看见一名老戏骨坐在角落里，一个人对着一杯凉了的茶发呆。

　　她当时觉得奇怪，后来才知道，那位老戏骨刚接到电话，家里出了事，但他不想耽误剧组的进度，更是怕丢掉工作，于是什么都没说，硬撑着把当天的戏拍完了。

　　她当时看着他，心里想的是：我以后也会变成这样吗？从热爱变成不得不去做？

　　“我知道了。”她说。

　　“你的台词功底还没有达到圆润自然。所以我的建议是，调整语速，增加节奏感，顺着节奏调整自己的表情。”

　　田雨薇低头沉思，这是既要治标也要治本啊。

　　雪原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有的时候他真怀疑封华这人是不是开挂了。

　　你就听听他说的这些话，直击问题的关键，一点就透，哪里像是一名压线毕业的大学僧？

　　他学校是不是把成绩单出错了？

　　光是从雪原入职到现在，他亲眼看到封华做的事情，就不下二十种了，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都是对封华的侮辱。

　　不说别的，就是他写的这个本子，不夸张地说，稍微改改都能直接当小说出版了。

　　不愧是大文学家，这语言表达能力，就是强！

　　封华刚才说的那些，他心里其实也有，但他就是不知道怎么用语言表达出来。有些东西，你知道它在那儿，但你就是摸不着。

　　封华不一样，他不仅能摸到，还能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让你看清楚。

　　“这样，你先消化一下，过五分钟我们再来一遍。”雪原说。

　　田雨薇点头，回到镜头前坐着找感觉，直到五分钟后，才在导演的提醒下深吸一口气。

　　场记打板。

　　她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模糊的、几乎看不清脸的后脑勺。

　　“我曾经给一个老人工作过一段时间。有一次他告诉我，他把一生的心思都放在了事业上……”

　　她垂下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嘴唇轻抿，一看就知道是在思考要不要说，该怎么说。

　　“五十二岁的时候，他突然发现，他从来没为自己做过任何事情。他这一生，不为任何人，也不为任何事。”

　　她适当地调整了语速，部分话减慢。

　　但她却让自己在每一个逗号中，都给出不同的表情，并尝试将它们连在一起。

　　只不过这才是第二遍，她依旧做的不够连贯。

　　“他说这话的时候，都要哭了。”

　　这一句话，反倒很对味。

　　对面的封华对这一句的表达非常满意。

　　当然，也不排除是因为田雨薇快急哭了的可能性。

　　她低头合眼，扭向一侧，稍微大地吸了一口气，给足了自己缓冲的停顿，这才开始说下一句台词。

　　“......我相信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满天神佛的话，不会存在于任何人身上。”

　　“...不在你或是我...”

　　她伸出手指，在两人之间比划了一下，

　　“而是存在于这之间的小小空间里。”

　　她把视线集中在封华的脸上，竟然心情好了不少，情绪也被调动了起来。

　　“如果世界上有什么奇迹……”她快速吸气，“一定是尽力理解某个人，并与之分享一些东西。”然后吐出。

　　她把头拧开，然后又看向封华，突然露出一丝笑容，然后快速扭开，像是逃避一样。

　　“我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成功的。”

　　监视器后面的雪原直呼牛逼。

　　一开始还一般般，没想到说着说着就进状态了，不愧是年轻女演员第一人啊，进步速度真快。

　　而他对面的封华人都麻了。

　　不是，姐妹，虽然你这误打误撞对上了，但一看我就脸红是几个意思？

　　你昨天也没这样啊！

　　田雨薇似乎是看懂了封华的表情，声音和头同时低下去，低到快听不见。

　　“可谁真正在乎呢？”

　　她看向封华身后四十五度角，故意避开他的脸不看，本人却在怅然若失。

　　“答案一定是在尝试中。”

　　说完，她低下头。

　　沉默。

　　“Cut！Cut！很好！”

　　监视器后面，雪原连着给出三个感叹号。

　　他转头看徐菲菲。

　　徐菲菲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她也很满意。

　　“可惜了，要是头两句台词能进状态就好了。”过了好一会儿，雪原才开口：“你别说，封华还真有两下子，完全可以当老师了。”

　　田雨薇和封华也跟着走了过来，两人站在监视器后面看回放。

　　虽然不好意思，但她也察觉到了，自己竟然歪打正着给出了合理的表情和语速。

　　真不容易啊！

　　就是……

　　她越想越觉得尴尬。

　　千万别让封华看出来啊！

　　“很好，我们再来几遍。”

　　雪原拍手，

　　“小田，你再找找感觉，争取能一下子入戏！”

　　“好的导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