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佳短片之后，轮到最佳处女作奖。

　　这个奖项是柏林电影节专门为主竞赛单元中的导演首作设立的，表彰那些第一次拍长片就惊艳世人的新人导演。

　　含金量属实不低。

　　能在主竞赛单元拿到这个奖的，等于被官方盖章“未来可期”。《爱在》也拿到了这个奖项的提名，雪原作为导演，名字赫然在列。

　　大屏幕上开始播放提名影片的片段。

　　镜头扫过观众席，每一张被提名的面孔都紧绷着。

　　有人咬嘴唇，有人攥拳头，有人盯着地面不敢看屏幕，有人嘴角挂着一个随时会垮掉的微笑。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窒息感。

　　但封华没有。

　　他靠在椅背上，就像是高维生物在观察人类活动一样。

　　旁边的田雨薇同样笑容灿烂，刘泽在发呆，徐菲菲在假装紧张。

　　整个《爱在》剧组弥漫着一种“这个奖跟我们没什么关系”的悠闲气氛，在一群正襟危坐的提名者中显得格外扎眼。

　　原因很简单。

　　全球各大颁奖典礼都有一条不成文的潜规则：除非是差距过大，不然最佳处女作和最佳影片，基本不会同时给同一部电影。

　　你拿了新人奖，就意味着你在更重要的奖项上出局了。

　　封华现在最想要的是金熊，最佳处女作？

　　谁爱拿谁拿，反正别给他。

　　直播镜头扫过观众席的时候，国内的观众们炸了。

　　“等等，封华那个表情是怎么回事？他不紧张吗？”

　　“不是不紧张，是根本不在乎吧？你看刘泽都快睡着了！”

　　“《爱在》剧组是来柏林度假的吗？？”

　　“我替他们紧张得手心出汗，结果他们在那边岁月静好？？？”

　　“封华你倒是给我紧张一下啊！！！”

　　大屏幕上，颁奖嘉宾打开了信封。

　　封华面带微笑，心里默念：别给我别给我别给我。

　　“获奖的是——《爱在黎明破晓前》，导演雪原。”

　　掌声响起。

　　封华的微笑僵在脸上。

　　“真是你怕什么来什么啊！”他小声嘀咕一句，用了零点五秒调整表情，然后转过头，朝雪原鼓掌。

　　雪原站起来，一时竟不知道作何表情。

　　这烂怂新人奖他真不想拿了！

　　能拿奖他当然是高兴的，但那更想拿金熊或者银熊啊！

　　虽然希望渺茫，但他都已经坐这里了，还不兴让他把梦做大一点吗？

　　雪原深吸一口气，强行摆出一副开心到要哭的表情，开始跟附近的人拥抱上台。

　　封华在台下愁眉苦脸。他凑到刘泽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查一查，同时拿到最佳处女作，还有没有可能拿金熊？”

　　刘泽看了他一眼，没吭声，手悄悄伸进裤兜摸出手机，点开搜索引擎，凭着记忆在搜索框里盲敲下一行字：“德意志电影节同时获得最佳处女作和金熊奖”。

　　按下搜索键后，他迅速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静静等了几秒，垂眼飞快扫了两遍搜索结果。

　　趁着摄像师的镜头全聚焦在雪原身上，他凑过去，压低声音悄悄说道：“还真不少，平均十年就能出一部。”

　　“嘶——”封华轻吸一口凉气。这话听着概率不高，但细算下来，已经相当可观了。

　　刘泽又补充道：“历史上，一共有七部电影是以导演处女作的身份拿下金熊奖的，而这七部里，有六部同时斩获了最佳处女作奖。”

　　封华的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没想到换个角度看，他们能竞争最佳处女作奖，反倒成了件好事。

　　每年都会有一部长篇电影拿下最佳处女作奖，可这众多作品里，只有六部最终捧得了金熊奖；反倒是那些拿到金熊奖的处女作，有86%都先拿下了最佳处女作奖。

　　这就意味着，《爱在》若想冲击金熊奖，最起码得先拿下最佳处女作奖，才算真正拥有了竞争的资格。

　　“这跟我想象的还真不一样啊……”

　　“我理解，”刘泽不动声色，“我一开始也以为咱们跟金影片奖一样，要完蛋了呢，没想到金熊奖还挺公正。距离上一部电影同时拿下这两个奖项才过去了三届呢！”

　　“有点意思。”

　　这下封华反而不难受了。

　　还得是你啊，熊熊！

　　接下来的几个奖项，就跟《爱在》剧组没什么关系了。

　　最佳纪录片、邂逅单元、最佳配角，一个个奖项颁过去，掌声一阵接一阵，封华坐在台下，面带微笑，礼貌鼓掌，心里毫无波澜。

　　前两者跟《爱在》一点边不沾，后者嘛，勉强沾一丢丢。

　　但……

　　《爱在》全片加起来有台词的演员不超过十个，除了男女主角，其余角色出场时间最长的不到三分钟，观众看完连脸都记不住。

　　说实话，绝大多数人看完《爱在》，除了封华和田雨薇，甚至都意识不到还有其他演员……

　　当然，这也是封华选择拍摄《爱在》的主要原因之一。

　　他们现在的能力，还真无法实现大规模调度。

　　像这种主要靠男女主表现的电影，反而最能发挥本领。

　　封华全程保持微笑，脸都有些僵了。但随着最佳女主角的颁发越来越近，他旁边的田雨薇却越来越不淡定了。

　　她的脊背一寸一寸地挺直，手指无意识地在天鹅绒丝袜包裹的膝盖上画圈。

　　最佳女主角奖要颁了。

　　封华突然坐直了身体。

　　他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从明年开始，德意志电影节就要改革了。

　　最佳女主角和最佳男主角将合并成一个奖项，叫“最佳主角奖”。男女不分，同台竞技，一部电影只能报一个人。

　　最佳女配角和最佳男配角同理。

　　官方给出的解释是：为了打破性别二元对立，体现电影艺术的包容性和多样性。

　　但封华觉得真实原因肯定没那么高大上，可能就是单纯为了省钱。

　　少发一座奖杯，少请一位颁奖嘉宾，少办一场发布会，林林总总算下来，能省下六位数的开支。德意志电影节这些年一直在亏钱，能砍的都在砍。

　　事实上，这个决定一做出来，德意志电影节就被骂惨了。

　　虽然所谓的“不该用性别区分演员”是一种政治正确，但现实就是，大家当然都很介意。

　　尤其讨厌那些给自己的性别加一大堆前缀的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