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华觉得田雨薇的情绪似乎有些过了。

　　他正对着前方，嘴巴微微蠕动，小声对身旁的田雨薇“鼓励”道：“你一定要拿奖啊。这是你最后拿银熊奖的机会了。”

　　田雨薇纳闷地瞟了他一眼：“为什么？”

　　“因为明年就合并了，”封华说，“以后不分男女了，统一叫最佳主角奖。”

　　“所以呢？”

　　“所以——”封华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但斟酌的结果显然不怎么委婉，“你觉得你的演技能比过我吗？”

　　田雨薇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表情在零点五秒内完成了从困惑到震惊再到愤怒的完整转换。

　　她真的很怀念之前那个说话好听的封华。

　　自从拍完了《爱在》以后，封华似乎就开始放飞自我了，总给田雨薇一种“始乱终弃”的感觉。

　　她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优雅文字咽了回去，但胸口那股气没咽下去，堵在那里，堵得她难受。

　　能不能把那个在红毯上替我挡酒的封华还给我啊！

　　田雨薇不知道的是，封华是故意的。

　　他根本就没觉得田雨薇能拿奖。就像他觉得田雨薇理所应当拿金影片奖最佳女主一样。

　　他的判断标准也很纯粹，就是演技。

　　田雨薇在《爱在》里的表演是她职业生涯的巅峰，这一点毋庸置疑。

　　国内那些对手和她一比完全可以称之为“歪瓜裂枣”，不给她简直天理不容。

　　但那仅限于国内。

　　今年德意志电影节的竞争对手里，《布朗公园》那两位女主的演技都比她只好不坏。

　　虽说那片子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类型，但两位女主角的演技，那是真的性感，身材也是真出色。

　　那段高潮戏份，他跟他兄弟看得都全体起立了！

　　完全不是P站上那些应付了事的作品能比的。

　　那些东西看完了你只会觉得空虚，但《布朗公园》看完了，你会觉得……虽然身体上空虚，但精神上还是富足的。

　　意犹未尽。

　　封华当然不会把这些话说给田雨薇听。

　　所以他选择了最笨的方式——嘴贱。

　　用一句“你觉得你的演技能比过我吗”把田雨薇的注意力从“能不能拿奖”转移到“封华你是不是有病”上。

　　这样等结果公布的时候，不管田雨薇拿没拿，她都不会太难过。

　　因为她会忙着骂他。

　　封华觉得自己真是用心良苦。虽然方式看起来像个智障。

　　颁奖嘉宾走上台的时候，封华立刻认出了她。

　　伊莎贝尔·贝鲁奇。意呆利国宝级演员，三金影后。

　　之所以能立刻认出她，当然是因为封华看过不少她的作品。

　　她年轻时候也是以富有且慷慨著称，说白了就是靠尺度出位起家的。

　　但人家脱着脱着，就脱成了影后。

　　后来演《口琴教师》，拿戛纳影后的时候，评审团主席说的是“她用灵魂在表演，没有任何一个女演员比她更勇敢”。

　　瞧瞧人家这说法，啧啧。

　　封华看着台上那位四十多岁依然风采不减当年的女人，心里感慨了一句：国外还是包容的。

　　夏国应该多学学。

　　这事儿要是搁夏国，别说拿影后了，你拍过那种片子，这辈子就别想上主流媒体。

　　夏国观众对女演员的要求高得离谱。

　　你不仅要演得好，你还得道德无瑕、私生活干净、从不犯错、永远正确。少一样，你就别想站在那个台上。

　　“第七十八届德意志电影节，最佳女主角奖得主是——”贝鲁奇拆开信封，嘴角微微上扬，念出了一个名字。

　　“布朗公园，艾米丽·布朗特。”

　　掌声响起。

　　果然如此。

　　这位颁奖嘉宾上台的时候，懂行的老司机们就应该猜到结果是什么了。

　　田雨薇坐在封华旁边，一动不动。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嘴角还是那个弧度，坐姿还是那个姿势。但封华感觉到，她整个人像是刚经历过一场大战，精气神全无。

　　“嗐，不过就是一个灰不拉几的奖杯而已，没了就没了呗，我们要那个金色的！”

　　封华看着前方，表情平静地吐槽，顺便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田雨薇的胳膊。

　　田雨薇转过头，封华微微侧了侧下巴，点向《布朗公园》剧组的方向。

　　田雨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边正在上演一场好戏。

　　艾米丽·布朗特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双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淌。

　　她旁边的另一位女主角杰西卡也站了起来，张开双臂，给了艾米丽一个巨大的拥抱。

　　两个人在影厅的过道里紧紧抱在一起，画面感人至深。

　　但事实真的如此吗？

　　封华观察得很仔细。

　　他看到杰西卡在拥抱的那一瞬间，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抽搐，她的手臂搂着艾米丽的脖子，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头勒下来，嘴里说着“恭喜你亲爱的你值得这一切”，但她的眼神深处藏着的情绪简直可以直接给这部电影拍个续集了。

　　那是嫉妒、不甘、委屈、愤怒，混在一起的复杂感情，搅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杰西卡松开了艾米丽，后退一步，脸上挂着一个符合观众期待的，无懈可击的笑容。

　　她鼓掌，她微笑，她甚至伸手帮艾米丽擦了一下眼泪。

　　但封华知道，她想取而代之。

　　影帝级别的表演。

　　封华在心里给出了评价。

　　瞧瞧人家这演技，这临时发挥，哪怕在台下、在镜头前、在全世界的注视下，都能把自己所有的真实情绪压进地壳里，只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杰西卡如果把这个演技放进电影里，今年拿奖的可能就不是艾米丽了。

　　田雨薇输得不冤啊！

　　田雨薇嘴角抽搐地看完了这一幕，转过头，看了封华一眼。

　　经过封华演技洗礼的她，现在也能看懂更多的东西了。

　　封华也看了她一眼。

　　两个人什么都没说，但田雨薇的情绪几乎是跳跃式的转好，仿佛没拿奖也没那么难受了。因为比起杰西卡·怀特现在正在经历的那种煎熬，她这点失落，简直不值一提。

　　更何况，这出只有极少数人能看懂的大戏确实很好笑啊！

　　但她忍住了。

　　毕竟镜头还在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