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英灵归位
江风呜咽,水波低吟。
刘禅抬起头,月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
直到此刻,关羽的英魂才看清,这少年的眼眶早已通红,泪水蓄满,顺着脸颊无声滑落,在月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刘禅的声音颤抖着,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冲破喉间的哽咽:
“二叔……”
他吸了吸鼻子,任由泪水流淌,一字一句,清晰而恳切:
“我是刘禅啊。建安十二年生于荆州,襁褓中遭遇长坂之险,是子龙叔将我从千军万马中救出……”
“二叔,您后来回成都时,还抱过我的。”
“当时您说,‘此子类父,他日必成大器’……您,不记得了吗?”
话音落下,江畔死寂。
关羽的英魂剧烈地震颤起来,原本因愤怒和即将消散而显得模糊的轮廓,在这一刻竟凝实了几分。
那双丹凤眼死死地盯着刘禅,魂魄的微光如同风中残烛般剧烈摇曳,显示出内心翻江倒海般的震撼。
“你!”关羽的声音不再是直接响彻脑海的怒喝,而是带着难以置信的嘶哑,“你当真是我的好大侄儿?阿斗?”
最后那声“阿斗”,唤得又轻又颤,仿佛怕惊碎一个太过美好的幻梦。
刘禅用力点头,泪水随着动作甩落:
“是我!二叔,侄儿不孝,未能早日报明身份。”
“我并非有意隐瞒,实有不得已的苦衷。”
他抬手抹了把脸,声音里充满懊悔与无力:
“侄儿自知晓些许天机,知二叔北伐将威震华夏,亦知后方恐有疏失。”
“这才千里迢迢,易容换名,混入军中,只盼能略尽绵薄,助二叔功成,为我父亲拿下这中原之地!”
他的语气愈发激动,带着深深的不甘:
“可恨天意难违!侄儿拼尽全力,守烽火、战强敌、寻神医、劝守将……能做的,我都做了!”
“可最后……最后连二叔的性命都保不住!”
“我愧对父亲!愧对二叔!”
听着刘禅带着哭腔的诉说,关羽的英魂静静地悬浮着。
他不再暴怒,不再怀疑,只是极其认真地、一寸一寸地端详着眼前的少年。
眉宇间那股天生的宽厚仁和,像极了他大哥刘备。
而那挺直的鼻梁、紧抿时透出的倔强唇角,又依稀可见其母甘夫人的影子。
面容虽被江畔风霜与连番血战磨去了几分稚嫩,但那眼神深处的光,那份即便身处绝境也不曾熄灭的赤诚与执着……
错不了。
这哪里是什么东吴细作刘三?
这分明就是他大哥的独子,他蜀汉的储君,他关羽的亲侄儿——刘禅,刘阿斗!
“嗬……嗬嗬……”英魂发出一种近乎呜咽的、复杂难言的声音。
巨大的悔恨如同冰冷的江水,淹没了这位即便身死也未曾折腰的武圣。
自己糊涂啊!
竟让大哥的嫡子、大汉的世子,隐姓埋名,在自己身边当一个鞍前马后的亲兵!
让他跟着自己风餐露宿,冲锋陷阵,在刀光剑影里打滚,在生死边缘徘徊!
自己还曾疑心他是细作,对他冷言冷语,在最后关头拒绝他的搭救……
关羽的英魂仰起头,朝向那无星无月的阴沉夜空。
没有泪水——魂魄已无泪可流,但那魂光中透出的悲怆与痛悔,却比任何嚎哭都更令人心碎。
然而,这悲怆并未持续太久。
几声压抑的魂啸之后,那英魂忽然放声长笑起来!
笑声不再愤怒,不再悲凉,反而充满了一种释然、一种欣慰、一种洞察天机般的豪迈!
“哈哈哈……天意!此乃天意!”
关羽的魂音在刘禅脑海中隆隆回荡:
“关某纵横一世,眼高于顶,临终竟被自家侄儿蒙在鼓里,可笑,可笑!”
“然,能在魂飞魄散之前,得知我侄儿有如此胆魄、如此忠孝、如此隐忍坚韧之心性,关某……死而无憾矣!”
魂光转向刘禅,那目光灼灼,充满激赏与期待:
“好!好一个刘阿斗!好一个大汉世子!”
“大哥有子如此,汉室有嗣如此,我关某今日虽败亡,又何足道哉!”
“侄儿,你记住,你父与你三叔的基业,蜀汉的未来,在你肩上!关某信你,必能带领我蜀汉重振炎汉雄风!”
叔侄相认,千言万语,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魂体状态的关羽简单问了几句刘备与张飞的近况,刘禅也简略说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
只是谈到和系统有关的事情时,刘禅都简单带过,并不详诉。
虽有满腹疑问,但关羽见刘禅语焉不详,知他必有难处,便不再深究,只是魂光中欣慰之色愈浓。
片刻沉默后,刘禅收敛情绪,神色重新变得庄重。
他后退半步,对着关羽的英魂,郑重一揖:
“二叔,情分已叙,侄儿现在需以‘英灵殿主’的身份,问您一事。”
关羽魂体微正:“讲。”
“侄儿因缘际会,得此奇术,可纳英魂,养于殿中,使之灵智不灭,记忆永存,乃至将来或可凝魂显化,再战人间。”
刘禅直视关羽的魂影,目光清澈而坦诚:
“然此术有一铁则,英魂入殿,须出自本心,心甘情愿。”
“一旦入殿,其存在之基,便与侄儿,亦与侄儿所承之汉祚相连。换言之……”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
“入我英灵殿,便需奉我为主,辅佐于我,听我号令。”
“即便您是侄儿的二叔,此规亦不可破。”
江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
刘禅的心跳得飞快。
他知道这个要求对一生傲骨、只忠刘备一人的关羽而言,何等苛刻,近乎折辱。
然而,关羽的英魂只是静静听着,丹凤眼中光芒流转,并无怒色。
待刘禅说完,关羽的魂音缓缓响起,平静,却带着千钧之重:
“云长生平,重信守诺。桃园一誓,生死相随,此生只奉我大哥玄德公一人为主,此志,纵万死不改。”
刘禅的心微微一沉。
却听关羽继续道,魂光陡然炽盛:
“然,你乃玄德公嫡子,大汉世子,我关羽的亲侄!”
“你身负的,是我大哥的江山,是我与三弟用血誓守护的汉室正统!”
“辅佐于你,便是辅佐我大哥的基业,延续我桃园之志!”
他虚影向前,虽无实质,却仿佛一座山岳倾压而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若神魂消散,万事皆空。”
“若能以此残魂之躯,存续于世,他日或可再为我侄儿之霸业,为我炎汉之中兴,效犬马之劳……”
“此等幸事,关某,求之不得!”
言罢,英魂虚影,朝着刘禅,缓缓躬身——这是一个臣子对主君的礼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