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许曜把立项材料交到行政部。

　　负责收材料的姑娘头也不抬：“放那儿吧，有消息通知你。”

　　许曜没走，他拉开椅子坐下：“刘副主任在吗？我想跟他汇报一下项目进度。”

　　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着“又来一个不懂规矩的”。

　　“刘副主任在开会。”

　　“那我等他。”许曜拿出笔记本电脑，真的开始工作。

　　姑娘撇撇嘴，不再理他。

　　这一等就是两个小时。

　　中午十二点，办公室的人都去吃饭了，刘副主任才夹着公文包回来。看见许曜，他愣了一下：“许导？你怎么……”

　　“刘主任，耽误您几分钟。”

　　许曜起身，把早就准备好的另一份精简版方案递过去。

　　“这是《我们恋爱吧》的核心要点，三页纸，很快就能看完。”

　　刘副主任接过，扫了一眼，没说话。

　　“我知道您忙，但节目五天后开机，再不立项，所有前期投入就白费了。”

　　许曜语气放得很低。

　　“台里损失的不只是我的项目，还有八百万的赞助，以及迪丽热吧、沙益这些明星的首次合作机会。”

　　许曜软硬兼施。

　　刘副主任叹了口气：“小许，不是我不帮你。立项会一周一次，这周的已经开过了。下次要等下周一。”

　　下周一？那黄花菜都凉了。

　　“不能加开一次吗？”许曜问。

　　“加开需要三位以上总监签字同意。”刘副主任摇头，“你觉得可能吗？”

　　许曜沉默了。

　　他知道不可能，电视台的官僚体系，讲究的就是程序和规矩。

　　破例？除非有足够分量的人开口。

　　“刘主任，”许曜突然说，“如果我能请到陈导来当节目总顾问，立项能不能优先？”

　　刘副主任猛地抬头：“哪个陈导？”

　　“陈帼勋导演。”

　　刘副主任手里的方案差点掉地上。

　　陈帼勋，中国电视综艺的活化石。

　　八十年代就开始做晚会，九十年代策划了第一档明星访谈节目，两千年初的《欢乐总动员》是他的代表作。

　　虽然这几年退居二线，但在台里，他的名字就是金字招牌。

　　“你……认识陈导？”刘副主任的声音都变了。

　　“我导师是陈导的学生。”许曜半真半假地说。

　　“昨天我刚去拜访过，陈导对年轻人的婚恋现状很关注，愿意当节目的艺术指导。”

　　其实是他托周放牵的线，周放他爹和陈帼勋是老朋友，一顿饭的工夫，老爷子看了方案，说了句“有点意思”，答应挂个名。

　　这就叫拜山头！

　　但挂名和实际支持是两码事，成了，是挂名者的功劳和政绩。

　　黄了，就是节目总导演背锅。

　　许曜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张虎皮扯到最大。

　　刘副主任盯着许曜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拿起手机：“你等等，我打个电话。”

　　五分钟后，他挂断电话，表情复杂：“下午两点，立项会加开。你准备一下，在会上做十分钟陈述。”

　　“谢谢刘主任。”

　　“别谢我。”刘副主任压低声音，“陈导那边……你真的搞定了？”

　　许曜笑了笑：“下午您就知道了。”

　　中午一点，许曜在电视台食堂扒了两口饭，食不知味。

　　周放的电话打进来：“曜哥，搞定了！陈老爷子答应下午来台里一趟，说是‘看看年轻人的项目’。我估计两点半到，你撑住半小时就行。”

　　“谢了兄弟。”许曜真心实意。

　　“谢啥，我等着当特邀观察员呢，老子还没有泡过女明星呢。”

　　周放哈哈一笑。

　　“对了，老爷子有个孙女，学编导的，今年毕业，想来你节目实习。你看着安排，不用特殊照顾，但别让人受委屈。”

　　许曜心里一紧，又是个关系户，进节目组还勉强接受，只要不是素人嘉宾就行。

　　“没问题，让她来找张蕊报到。”

　　挂掉电话，许曜看着餐盘里冷掉的饭菜，突然没了胃口。

　　陈帼勋的孙女。

　　这姑娘要是懂事还好，要是个祖宗，节目组就得供着。

　　但供着也得认——没有陈老爷子这块招牌，立项会都开不起来。

　　这就是代价。

　　想要借力，就得付出代价。

　　下午两点，小会议室。

　　椭圆桌坐了八个人：总编室赵志刚、综艺部总监孙浩、广告部李经理、行政部刘副主任，还有四个许曜不认识的各部门代表。

　　王明浩也在，作为“兄弟节目”的代表列席。

　　许曜站在投影前，开始陈述。

　　他讲得很简练：模式创新、市场空白、明星阵容、赞助保障、风险评估。十分钟，一句废话没有。

　　讲完，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赵志刚先开口：“模式太新，风险太大。我不同意上黄金档。”

　　综艺部孙浩接话：“但赞助额度确实有吸引力。现在台里广告压力大，八百万不是小数目。”

　　广告部李经理点头：“‘甜蜜蜜’品牌今年预算三千万，如果这次合作好，后续还有机会。可以拿到林总第一笔投资的人不少，但是据说可以拿到林总第二笔投资的人，就会永久性拿到林总的投资。”

　　王明浩突然插话：“风险不能光看钱。如果节目播出后口碑崩塌，连带影响台里其他节目，损失更大。”

　　几个人各说各的，眼看着又要陷入僵局。

　　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门口，穿着中山装，手里拄着拐杖，但腰板挺得笔直。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陈导！”赵志刚第一个迎上去，“您怎么来了？”

　　陈帼勋摆摆手，走到主位坐下：“听说台里在讨论年轻人的新项目，我来听听。你们继续，当我不在。”

　　话是这么说，但谁敢当他不存在？

　　许曜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开投影：“陈导，我再给您详细汇报一下……”

　　“不用。”陈帼勋打断他，看向赵志刚，“小赵，你们讨论半天，核心问题是什么？”

　　赵志刚斟酌着用词：“主要是模式太新，担心观众不接受。”

　　“不接受？”陈帼勋笑了。

　　“我八十年代做《综艺大观》的时候，所有人都说‘老百姓看电视就是图个乐，搞什么文化’。结果呢？节目火了二十年。”

　　他顿了顿，拐杖在地上轻轻一敲：“电视行业最怕的不是创新失败，是故步自封。现在年轻人都去看网络了，电视台还守着老一套，等死吗？”

　　这话很重。

　　赵志刚脸色变了变，没敢接话。

　　“小许这个方案，我看了。”陈帼勋继续说。

　　“模式是新的，但核心没变——还是讲人的故事，讲情感，讲共鸣。这有什么风险？怕观众不爱看？那就想办法让他们爱看。”

　　他看向许曜：“你那个台网联动的想法，我赞成。电视要做精品，网络要做热度。两条腿走路，比一条腿蹦跶强。”

　　许曜心脏狂跳，老爷子这是真的看好自己，还是因为周放父亲的关系？

　　老爷子这几句话，等于给项目盖了章。

　　“但是，”陈帼勋话锋一转。

　　“节目不能光靠噱头。素人嘉宾要真实，明星观察要真诚，剪辑叙事要有良心。小许，能做到吗？”

　　“能。”许曜斩钉截铁。

　　“好。”陈帼勋站起来。

　　“那我挂个艺术指导的名。不是为了帮你，是为了盯着你——要是节目做得乌烟瘴气，我第一个指着你鼻子骂你。”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立项的事，抓紧办。年轻人干事，别被条条框框耽误了。”

　　门关上。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几秒钟后，赵志刚清了清嗓子：“既然陈导都这么说了……孙总监，你看呢？”

　　孙浩立刻表态：“我觉得可以试。先上周日晚十点，如果收视好，再考虑调档。”

　　“那立项……”

　　“今天就走流程，”刘副主任接话，“特事特办。”

　　王明浩坐在角落里，脸色铁青，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下午四点，许曜拿到立项批文的扫描件。

　　红头文件，公章鲜红。

　　上面写着：“同意《我们恋爱吧》项目立项，节目编码TV-2015-047，制作周期三个月，首期预算八十万……”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嘉宾的通告费有交代了。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林静发了条微信：“林姐姐，立项通过了。合同可以走台里公账了，比心。”

　　几乎是秒回：“恭喜。第一笔款明天到账。”

　　又给迪丽热吧经纪人杨真发消息：“杨姐，立项批文拿到了，正式合同可以签了。”

　　杨真回了个大拇指表情。

　　接着是白敬停、沙益、颂茜……

　　所有消息发完，许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成了。

　　终于成了。

　　临门一脚要不是周放这个兄弟鼎力支持，全泡汤了。

　　妈的，你们这些人等着，节目火了，老子就是爷。

　　但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

　　立项是拿到了，但播出时段是周日晚十点——死亡档期。

　　台里给的首期预算只有八十万，还不够拍两期的。

　　而且，陈帼勋的孙女明天就要来报到。

　　还有王明浩，今天吃了这么大亏，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还有……

　　手机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张蕊：“李导，素人嘉宾封闭培训出了点问题。苏眠和唐小雨吵架了，差点动手。”

　　许曜睁开眼睛，眼神冷了下来。

　　“我马上过来。”

　　他抓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几个同事看见他，眼神复杂——有羡慕，有嫉妒，也有等着看笑话的。

　　许曜目不斜视，大步走过。

　　综艺节目的游戏规则是：要么赢，要么出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