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七点半，许曜站在蓝海卫视大楼下。

　　四月的风还带着凉意，他裹紧风衣，抬头看了一眼十六楼——综艺部所在楼层。

　　许曜背包里装着一式五份的《项目立项申报书》，每份都厚得像砖头。

　　封面印着烫金的节目名称：《我们恋爱吧》，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合作方LOGO：橙子娱乐（迪丽热吧团队）、白敬停工作室、沙益工作室、颂茜工作室，以及新加上的“甜蜜蜜”品牌。

　　这阵容现在看来一般般，但是等到节目播放的时候，也算得上火热。

　　但没有立项批文，节目就是黑户。

　　黑户就不能开机，不能签正式合同，不能走台里的财务流程——连租设备开发票都成问题。

　　上周五，他已经在行政部跑了三趟。

　　负责立项审批的刘副主任，永远只有一句话：“材料先放着，等上会讨论。”

　　等？许曜等不起。

　　先导片拍摄计划定在五天后，场地定金已经交了，团队人员陆续到位，素人嘉宾的封闭培训明天开始。

　　如果这周拿不到立项，一切都要停摆。

　　更致命的是——没有立项，林静那八百万赞助合同款就不能走台里公账，只能私人转账。

　　而私人转账，对方不会愿意。还意味着税务风险，更意味着林静随时可以撤资。

　　许曜深吸一口气，走进大楼。

　　电梯里遇到几个熟人，点头，微笑，彼此心照不宣地不深聊。

　　这个圈子没有秘密，所有人都知道许曜在赌命，也都在等着看结果是条龙还是条虫。

　　到七楼，刚出电梯，就听见王明浩办公室里传出的笑声。

　　门开着，里面坐着三个人：王明浩、广告部的李经理，还有一个许曜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穿着行政夹克，手里端着保温杯。

　　王明浩看见许曜，笑容不减，甚至还热情地招了招手：“许导！来来来，正好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台总编室的赵主任，分管项目立项审批。”

　　许曜脚步一顿。

　　赵主任，赵志刚。台里实权派之一，主管内容审核和播出编排。

　　前世许曜跟他打过几次交道，是个典型的老派电视人，保守，重规矩，不喜欢冒险。

　　“赵主任好。”许曜走进去，伸出手。

　　赵志刚和他握了握，手很干，力度适中：“小许是吧？听明浩提过你，年轻有为啊。”

　　这话听起来是夸奖，但语气里没什么温度。

　　“赵主任过奖。”许曜收回手。

　　“我正准备去行政部交立项材料，正好您在这儿，能不能请您帮忙看看，指点指点？”

　　他把背包里最厚的那份申报书拿出来，双手递过去。

　　赵志刚接过来，却没翻开，只是放在茶几上，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材料不急看。我先问你个问题——你这节目，模式是哪来的？”

　　“原创。”许曜说。

　　“基于国内年轻人婚恋现状调研，结合观察类综艺的创新形式。”

　　“原创？”赵志刚抬了抬眼。

　　“我做了三十年电视，恋爱节目无非就是相亲、配对、搞点戏剧冲突。你搞什么‘观察’，还弄个棚内棚外双线——这模式，国内有成功先例吗？”

　　“没有，”许曜实话实说。

　　“但韩国已经有类似节目试水，收视率不错。国内观众对户外竞技审美疲劳，需要情感向的内容填补市场空白。”

　　赵志刚皱了皱眉：“韩国？小许啊，咱们是中国的电视台，要做符合中国国情的内容。韩国那套，不一定适合我们。”

　　王明浩在旁边附和：“赵主任说得对。许导，不是我说你，创新是好事，但也要考虑风险。台里现在经不起折腾了。”

　　许曜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心里冷笑。

　　赵志刚这话，表面上是关心风险，实际上是堵他的路——拿“国情”说事，是最无懈可击的否定理由。

　　许曜调整语气，尽量显得诚恳：“赵主任，我理解您的顾虑。所以我在方案里加了风险评估和应急预案，也准备了B版剪辑方案，如果内容敏感，可以随时调整。”

　　赵志刚放下保温杯：“调整是好事，但播出时间呢？现在周五、周六的黄金档都排满了，周日晚十点那个时段，收视底盘太低，你这种新节目放上去，就是送死。”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时段。

　　综艺节目的命脉，同样的内容，放在周五晚九点和周日晚十点，收视率能差三倍以上。

　　许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时段我可以争取其他时间，或者……考虑台网联动。”

　　赵志刚挑眉：“台网联动？什么意思？”

　　“就是把版权分割。”许曜早就想好了说辞。

　　“广播权归台里，信息网络传播权卖给视频平台。电视台播一版，网络平台播另一版——比如网络版可以加更长花絮、更多互动。这样既能保证台里的播出，又能借助网络热度反哺收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王明浩和李经理对视一眼，眼神里都闪过惊讶。

　　2015年，台网联动还是个新鲜概念，大多数卫视还抱着“电视为王”的心态，对视频平台既轻视又警惕。

　　赵志刚盯着许曜看了很久。

　　“小许，”他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些。

　　“想法很大胆。但你知道这么做的风险吗？台里把网络版权分出去，等于把流量分出去了。到时候网络火了，电视没人看，台里脸往哪搁？”

　　许曜说：“所以需要平衡。网络版可以比电视版晚一天上线，或者剪辑差异更大些，引导观众为了完整内容来看电视。而且——”

　　他顿了顿，抛出筹码：“‘甜蜜蜜’品牌已经承诺，如果节目台网同步播出，他们会额外追加三百万的整合营销费用，用于台里的宣发。”

　　三百万。

　　赵志刚的手指在茶几上敲了敲。

　　钱不是万能的，但在电视台，钱能解决80%的问题，剩下的20%，需要人脉。

　　“有资方了？你先去把材料交了。”赵志刚终于松口，“我看看再说。”

　　这就是不拒绝，也不答应。

　　许曜知道，这已经是他今天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一般节目拉到资方，台里基本都会审批。

　　但是许曜很赶时间，拖一天，他兜里的钱就少一天，实在拖不起。

　　他告辞离开，走到门口时，听见王明浩在身后说：“许导，有时候人得学会借力。单打独斗，走不远的。”

　　许曜没回头。

　　他知道王明浩什么意思——借谁的力？当然是借王明浩，把项目控制权和大股份让出去。

　　但这力，借尼玛。

　　老子就是不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