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时,勋贵掌兵,文官治民,相互制衡,泾渭分明。
可现如今,齐泰,黄子澄,方孝儒等人得势,压制勋贵,重用文官,从而导致勋贵无的放矢,文官纸上大肆谈兵,这平衡就被打破了。
这种局面,勋贵自然不满,但有天子默许,他们也不敢明着反对,只能在暗地里下功夫。
曹国公府的这场诗会,看似风云聚会,但实际上就是勋贵笼络人才的场合。
沈如徽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人能够参加这场诗会,仅凭李密这个七品官员是做不到的,背后肯定有人在推波助澜。
至于齐同,纯纯就是齐泰放出来探路的一条狗。
齐泰想要控制朝堂,光有文官自然不够,但还想将手伸到勋贵圈子里,所以才让齐同出来多走动走动,不成想却被朱标死死压了一头。
这京师内城里,可远比一河之隔的上元凶险太多,各个场所都有暗探,就好比诗会上的吴季,沈如徽这三个字恐怕已经传进了齐泰的耳朵里。
在这杀机无处不在的皇城内,若想立足,就不能怕事儿,越躲就越能引起别人的怀疑,大大方方反而可能会瞒天过海。
听完朱标的分析,李密被惊出一身冷汗,这分析,远比自己所想的更加全面,就仿佛有一只眼睛悬在上空注视着这一切,然后尽数告知朱标一般。
这时,一个仆役跑进来,将一封书信递给李密。
李密也不遮掩,直接当着朱标的面取开。
当看到信上的内容时,李密眉头猛地一皱。
“怎么了?”朱标问。
李密将信递给朱标:“看来齐泰已经对你产生兴趣了。”
朱标接过信,里面是徽州传来的消息,齐泰已经派人拜访过徽州沈家。
“不会出什么披露吧?”
李密摇头:“只要派过去的人不是故意找茬,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顿了顿,李密又说:“既然齐泰已经对你有了兴趣,那么我猜想你肯定会在他的拉拢范围之内,想必接下来他还会对你有所试探,你要想好应对之策才是。”
朱标点点头,以齐泰的谨慎程度来看,他绝对不会让对他有威胁的人进入朝堂,有些时候主动示好,也是一种进攻。
但这个示好,更要把握好尺度,既不能让人看扁,也不能让人反感。
等把那张护身符拿到手,才能有和齐泰掰一掰手腕的实力,正如林二柱子所说,那个时候掀桌子,最起码身后有人兜底。
李密走后,朱标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阴雨绵绵的天,在滴滴答答的声响中,他开始梳理诗会上可能成为盟友,又可能成为对手的人。
首先便是徐增寿,其背后是中山王府,与齐泰有矛盾。
其次便是练诠,不仅稳重,且在士子中有一定的影响力,但立场不明。
最后便是李景隆,此人虽骄纵,但爱才,是个可以利用的好苗子。
目前来看,对手也很明确,那便是以齐同为首的齐家门生。
但如果他有意表现出向齐泰倾斜,那么齐同等人,便暂时不能称之为对手。
其他中立的士子,便不在目前的考虑范围之内,毕竟目前他们对朱标也造不成什么威胁。
梳理完这些,朱标又开始思考秋闱的应对策略。
文章要写的好,但则不能太好,太好容易引起一些人的重点关注,如果某些敏感字眼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便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最好游历在中等偏上之间,既不显眼,又不至于落榜。
其次就是政治观点,不能再像最开始时那么莽撞,要模糊,既然齐泰已经关注到自己,那么就需在重要节点向他的方向偏靠一些。
这样最起码可以保证不节外生枝。
朱标长长输了口气,计划在脑中定型。
如今的京师,看似平静,实则就像一口架在文火上的锅,正在咕噜咕噜的冒泡。
这时一个老仆走进屋来,手里还端着一碗莲子羹:“公子,秋天了,这一下雨还真有点凉,喝点东西暖暖身子。”
朱标“嗯”了一声:“放着吧。”
老仆放下碗,但没走,朱标看向他:“还有事吗?”
老仆迟疑了片刻:“公子,方才……我发现府周围有两个生面孔,约莫有一个时辰了,眼睛一直往咱们这边瞟,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奴多虑了……”
“什么打扮?”
“一个下人打扮,还有一个是货郎,这下着雨,哪还有货郎出来溜街。”
朱标心头一震,如果其中一人是齐泰的探子,那么另外一人又是谁?
两拨人同时出现,恐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朱标语气平静,老仆应声退出屋子。
朱标走到外窗,掀起竹帘一角往外看,外面确实站着人。
不过,因为角度受限,他只看到一个货郎打扮的人,他装模作样的整理货担,但眼神却时不时往这边瞟。
想起王秀今早送来的密报,上面只有简短的三句话。
齐泰新设特别侦缉司,由常济掌管,专查可疑士子,而他就在可疑名单之内。
不知货郎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朱标傍晚再掀开竹帘的时候,巷口空空荡荡。
这时,老仆拎着一个食盒走进来:“公子,方才有个人将这食盒交于我,说给您的。”
“可还留了什么话?”
“他走的急,我也没听太清,好像是什么徐三爷。”
老仆退去后,朱标打开食盒,上面一层是些名贵点心。
打开下面一层,里面是一封没有署名的书信。
他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行字:“天字十三,地字二十七,勿近。”
这是徐增寿的信,而天字十三和地字二十七则是秋闱的号舍编号。
朱标将书信递到烛火之上点燃,看着跳跃的火苗,莫不是齐泰在考场里安插了钉子?
明日就要入场了,九天六夜,虽然没有刀光剑影,但却是一场充满煎熬与折磨的斗争。
这场没有硝烟的斗争里,能决定命运的,往往是那几篇文章。
忽然想起洪武十八年,他坐在朱元璋旁边,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一片进士,他们状态各有不同,有紧张的连话都说不清楚,也有人从容不迫,说的话掷地有声。
朱元璋当时给出的题目是,就时政作答,有个叫练子宁的进士,写的文章恰好击中民间弊病,被朱元璋点为榜眼,而当时的探花则就是如今与齐泰比肩的黄子澄。
时间如白驹过隙,朱标摇摇头,甩开这些思绪,他现在要想的,不是过去,而是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