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是个男人，声音低沉浑厚。
朱标一点也不慌，他知道这是找对地方了，从怀中掏出王章的那枚虎符。
“将军可识得此物？”
男人从背后接过虎符，仔细看了几眼，立即将刀收了起来。
附到朱标耳边道：“这不是说话的地方，随我来。”
这汉子从朱标背后走出来，那高大的身躯，足足比朱标高了一个头。
朱标跟着他走进一处院子，门刚关上，那汉子当即对着朱标单膝跪地，双手将虎符奉上。
“末将王煦，刚才冲撞了大人，还望大人见谅。”
朱标接过虎符，双手将他扶起来：“将军，请起。”
这时，院里的正厅有灯亮起，紧接着门被打开，一下从屋里出来十几个人。
其中就有之前被他询问过的那些农户。
王煦将朱标迎到众人面前，众人纷纷下跪行礼：“见过大人。”
“众将不必拘礼。”
朱标略感诧异，没想到这些精兵居然个个化身农户，果然够隐蔽。
王煦将朱标迎进屋里。
“大人持虎符来到此地，必定是出了什么要紧的事，有何吩咐，尽管说就行。”
朱标扫了众人一眼，他们虽个个农户打扮，但眼中的火却一个比一个强烈。
何为精兵，那都是个个身经百战，以一当十的狠角色。
“燕世子将于六月十五出太平门前往北平，我需要你们暗中保护他的安全，务必要让他安全回到北平，否则朝局动荡，后果不堪设想。”
“大人可有具体路线？”
朱标将王秀带来的那张路线图拿出来，指着临淮关和吕梁洪的位置。
“这两处是最有可能发生变故的地方，当然也不排除其他地方，到时见机行事。”
“那我们需要多少人？”
“人不能多，多了容易暴露。”
朱标将自己的计划说出来：“三十精锐即可，但要分为三队，每队十人，扮作不同身份，一队扮作镖师，提前一天出发，摸查沿途状况。”
“二队扮作商队，与世子同日出发，但不能同路，作为策应，应对急发事件。”
“我亲自率领三队，扮作药商，不远不近的跟在世子后面。”
“虽然我不清楚世子明面上的护卫有多少，但我可以肯定，那些人必定是齐泰的人，至于身手如何，我也不清楚，为了安全起见，在这之前，要派人散出消息，就说有富商携重金北上，吸引匪类注意。”
王煦思虑了片刻，提出质疑：“北平路途遥远，土匪想必不会只有一股，还有就是他们行径不固定，随时都有可能跳出来，他们不在咱们的掌控之内，风险是不是太大了？”
“风险是有的，但别忘了，咱们走的是官道，他们绝不会莽撞到去劫官道。”
朱标又将手指点在临淮关和吕梁洪两处：“我猜想他们应该会和齐泰的人不谋而合。”
“最后，我叮嘱一句，咱们的主要任务是保护世子平安北归，并不是要和任意一方发生冲突，若真有劫匪，让他们挣，咱们就扮渔翁。”
王煦越听越心惊，这计划环环相扣，虚虚实实，对情报，伪装，时机要求极高，他实在不敢相信，这竟然是从一个少年嘴里说出来的。
最后，王煦忍不住问：“大人……可是在军中待过？”
朱标一愣，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问，继而笑笑：“读过几本兵书而已，王将军对这个安排可还有什么意见？”
王煦拱手：“此计精妙，属实在我等想象之外。”
走出沈家坝已近亥末，朱标望着沉沉夜色，思绪飞到数年之前。
想起当年迁都之事，明知道会触动无数人的利益，仍要力谏。
就像现在，这番计策，看似周详缜密，步步为营，实则凶险万分，但即便这样，也要去做。
这不仅仅是储君的责任，还是一个父亲，一个兄长的责任。
世子北归前一日，王秀再次找到朱标。
城西的新旺茶楼，也是朱标第一次主动接近他的地方。
王秀给朱标倒了一盏茶，然后便是沉默。
这让朱标感到一丝反常。
“你怎么了？”
良久，王秀才开口：“你不怕死吗？”
朱标一愣：“大人何出此言？”
王秀转着茶杯：“相识这么久，你所作所为，哪一件单拎出来，落到有心人手里都是大罪，如今你更是在作死的路上越走越远……”
说到这里，王秀轻笑一声：“当然，我也被你卷了进去。”
“王兄，此……”
“别……”王秀挥手打断，朱标这次没再喊大人，他心里清楚，这个锦衣卫暗桩帮了他太多太多，甚至押上了自己的性命。
王秀露出些许疲惫之色：“我只是个……”
王秀一顿，看了朱标一眼，继而勾勾嘴角：“我只是个书吏，并不太懂天下大事，我只是觉得朝廷削藩这事做的太绝。”
王秀一口干点杯中的茶：“湘王自焚后，我奉命前去记录，当我看到院中的那具焦尸……”
他握了握拳头：“他才二十几岁，人生才刚刚开始。”
朱标强忍着自己的情绪，他知道，那天他并非是去记录，而是去封府。
王秀站起身，拍拍朱标的肩膀：“总之……注意安全。”
说完，他转身离开茶楼。
翌日，迎接世子的车队停在中山王府。
燕世子朱高炽在舅舅徐辉祖的陪同下，走出王府，身后还跟着郡王，朱高煦和朱高燧。
临上马车之前，朱高炽回头嘱咐二弟朱高煦：“二弟，收收你的性子，大哥不在，要听舅舅的话，照顾好三弟。”
朱高煦重重点头，眼中有泪花闪烁：“大哥，回去一定要照顾好爹啊。”
“嗯。”朱高炽又摸了摸年仅四岁的朱高燧的脑袋：“四岁了要懂事，别给你二哥添麻烦。”
贴身的老宦官走上前：“世子，该走了。”
徐辉祖动了动嘴，欲言又止，最后摆摆手，一句话也没说。
坐上马车，他心里并无半点回家的喜悦，只有深深的不安。
他生性仁厚，不喜争斗，可身为燕王世子，从出生那刻起，就注定了他今生不能以自己所愿而活。
三个月的质子生涯，让他如履薄冰，既要应对朝廷的监视，还要安抚两个生性爆烈的的弟弟，这让本就体弱的他，更是心力交瘁。
车队足有五十骑兵，浩浩荡荡的从使出太平门。
人群中，朱标戴着斗笠，望着眼前的车队，在他身后传来王煦的声音：“大人，按照计划，一队已到预设地点，二队即刻动身。”
朱标没回答他的话，而是忽然问道：“将军，你杀过人吗？”
“啥？”
王煦懵了，他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自己当兵的，没杀过人？这问的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