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日当晚,朱标就着凉水吃了半块馒头,就躺下了。
虽然左右邻居都走了,但这贡院里还是不安静,各种声音都有,甚至还有梦游的,直接被衙役以违反考场纪律为由带走,考试作废,这上哪说理去?
这几天下来,整个人都被憔悴包围,怪不得有人说,这九天六夜下来,人都能变成鬼,这下他可算是领略到了。
不知何时,半梦半醒间,朱标隐约感觉到有两个人站在自己号舍门口。
这俩人一前一后的站着,没有走进来。
他们不动,朱标也不动,他能感觉到这两人也在观察他的动静。
这场无声的较量,谁先动,谁就输。
时间一点点过去,朱标后背也跟着渐渐泛起冷汗。
他不知道这两人的具体用意,但他知道如果在这个时候动起手来,他没有一点胜算,这贡院里里外外都有重兵把守,固若金汤。
这时,贡院外面想起更夫的梆子声。
两人脚下动了动,没有进来,而是走了。
朱标轻轻坐起来,探着身子往外瞅了一眼,过道里空空荡荡。
他长出一口气,今夜又注定无眠。
翌日,与往常一样,卯时起,辰时吃早饭,然后准备今天的考试。
开考前,衙役挨个分发墨汁,每次墨汁少的可怜,也不知道在节省什么。
因此,也就有了士子自带墨锭的习惯。
墨汁分发完毕,新的一场考试正式开始。
就在朱标蘸墨舔笔之时,他忽的察觉有什么不对。
这墨中的味道……似乎与正常墨汁所散发出来的味道有所不同。
他执起笔凑到鼻尖闻了闻,有一股腥味,但味道极微。
在东宫养病那段日子,他每天接触各种草药,对药的味道特别敏感,换做一般人还真闻不出来。
朱标微微蹙眉,这墨中为什么会有药味?
而且这股腥味又与寻常药物的味道不同,闻着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闻过。
他没急着落笔,而是将笔放下,端起墨砚衡仔细的嗅了嗅。
腥中带着点果香……
忽的,朱标浑身一震,连忙将墨砚推到桌案最边缘。
他想起来了,这是……曼陀罗花粉的味道。
那是洪武十六年,有番邦使者就曾在朝中展现过这种花。
无色,味道极浅,可以说是无色无味。
这种东西若被长时间接触,不管是闻,还是沾染皮肤,会使人出现幻觉,麻痹神经,抽搐,呼吸衰竭,最后心脉骤停。
将花粉掺到墨中,不仅会通过呼吸进入人体,手上也会沾染,甚至文章写到入迷时,用嘴舔笔也是常事。
朱标死死盯着墨砚,这是有人想要他的命!
而且还是死于无形,所有人都会认为他是精神压力过大导致死亡,谁也不会想到罪魁祸首就在墨中。
一场完美的,看似自然的谋杀。
朱标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齐泰,好毒的算计。
朱标在脑中快速思索着应对的办法,要求换墨肯定不行,万一换来的也是有毒的,难不成还一直换?
将墨打翻也不是办法,墨汁若是洒在地上,经过太阳的照射,会加剧扩散其中的味道,到时候不仅害了自己,还有可能害了别人。
思索间,他的目光缓缓落在一旁的小半碗清水中,这是昨日剩下的。
不知道水能不能稀释墨中的毒效。
可墨沾了水就不能用了,如果再换来一份新的有毒墨汁不还是一样?
而自己带来的墨锭也不足以撑完整场考试。
但眼下已然没了更好的办法,只能既来之则安之。
“嚯!”
朱标发出一声惊呼,他故意引起衙役的注意。
没一会儿,一名衙役走过来,皱着眉问:“你嚯什么?怎么了?”
朱标连忙站起身来,姿态放的很低。
“大人,学生方才不小心将水碗打翻,洒进墨里了,这……”
朱标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
衙役看着湿漉漉的桌案,没好气的说了一句:“真麻烦,等着。”
说罢,衙役转身向外走去。
刚走出过道,一个监考劫住他问:“出什么事了?”
衙役将朱标打翻水碗的事说了一遍。
监考点点头:“你在这守着吧,我去给他准备一份新的。”
片刻功夫,监考亲自端着一份新的墨汁来到朱标号舍。
而此时的朱标一只手扶着额头,眼神迷离,似睁非睁,一副极其倦乏的模样。
监考将新的墨汁放到朱标面前的桌案上,看着朱标的反常问:“你……怎么了?”
朱标皱着眉抬起头,眼睛迷离:“学生感觉有些发晕,还伴着恶心。”
监考官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能坚持吗?若不能坚持,可以弃考。”
弃考?朱标心中冷笑,自己这个时候若真出了贡院,走不出贡街就得被灭口。
朱标扶着墙站起来,费力的对监考官拱拱手:“多谢大人关心,我还能……”
话没说完,朱标身体一怔,故意向前倒去。
监考官见状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扶,而就在这个他大意的间隙,朱标暗下直接用手将面前的桌板掀翻。
监考官显然没料到这个局面,他想要躲开,却已经来不及,朱标顺势直接将他扑倒在地,而那份新备的墨汁完完全全的洒了监考官一身,身上,手上,脸上均有沾染。
而朱标因为有桌板挡着,仅有衣服上沾了少许。
一旁的衙役见状,连忙跑过来将两人搀扶起来。
朱标知道自己的戏不能停,虚弱的靠在墙上,一个劲的道歉。
这个时候监考官哪还有心思听他道歉,黑色墨汁都盖不住他那苍白的脸。
甩开衙役,头也不回的向外跑去。
衙役看着朱标喝问:“你干什么?”
朱标连忙摆手:“没事没事……学生刚才只是一时发晕,没站住脚。”
“确定没事?”
衙役再三确认没事后,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监考官冲出考场后,连忙找来清水,拼命的清洗脸上沾染的墨汁。
墨汁刚染上用清水加草木灰是可以及时洗掉的,但刚才他一路狂奔,脸上的墨汁早已被风吹干。
他用双手疯狂在脸上揉搓,越搓皮肤越红,墨痕就更容易渗入皮肤。
仅半盏茶的功夫,这监考官便开始浑身抽搐。
毒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