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德州码头。
运河在这个地方拐了个大弯,河面宽阔,停着不少货船。
朱标等人混在卸货的船只中,毫不起眼。
在此之前,王煦又给朱高炽画了一遍妆,脸色被姜汁抹的蜡黄,眼下乌青,他要不是还动着,和真死了没啥区别。
朱高炽的演技也是好,咳的撕心裂肺,引得让人纷纷避让,生怕他一口气上不来,死在自己跟前。
跑船的人最忌讳的就是晦气。
王煦指着一只挂着青灯笼的小船对朱标说:“你看那只船,与这些货船都不一样,而且我刚才过去转了一圈,船上坐着的那个戴斗笠的老头,手指关节粗大,虎口处全是老茧,是个练家子,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朱标也注意到了那艘小船,只不过,他的注意力却不在青灯笼和老头的身上。
船头的桅杆看着像断过一次,断裂处用铁箍箍着,铁箍上有一道斜着的痕纹。
“不用担心,那是来接世子的船。”
王煦有些懵:“您怎么知道的?”
朱标陷入回忆中,当年在凤阳老家练兵,朱棣船上的桅杆被狂风吹断,朱标亲自帮他箍铁箍,还说,桅歪了不要紧,只要心不歪就行。
临了还刻意在铁箍上砸了一条痕纹,又说,歪了也不要紧,敲打敲打总会正的。
这个细节只有朱标和朱棣二人才能看得懂,只是朱标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自己这个四弟竟还用着这种方式。
同时也不得不惊叹朱棣的动作之快,这运河上,居然已经有了燕王府的船只,而桅杆上的铁箍显然是故意而为之,目的就是为了把船只做旧,让人不易查觉。
朱标也不给他解释:“把世子送上去,我们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王煦点头,和老宦官一起扶着朱高炽,颤颤巍巍的走向青灯船。
老头抬起头,斗笠下是张黝黑的脸。
“老丈,能否将我们送到对岸去?”王煦操着一口山东口音:“我家儿子染病,要到前面镇子上求医,货船嫌晦气,不肯载,您行行好,行行好。”
老头也不墨迹:“上来吧,不过得说好,价钱翻倍。”
“该的,该的。”
眼看船只就要发动,朱标两步追上去:“世子……”
朱高炽转过头,给朱标深深作了个揖:“此行之恩,高炽铭感五内。”
朱标那是要听他说这些没用的话:“不到万不得已,千万……”
朱标将后面的话咽了下去,两个人的矛盾,岂是只劝一人便可消除的……
而朱高炽却好似听懂了他的话,重重点了点头。
小船缓缓驶向河心,又缓缓靠近对岸,目送朱高炽安全下了船,他那根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松懈了下来。
这时,身后突然响起轻微的脚步声。
刚松懈下来的神经再次绷紧,他猛地转过身,一把匕首却已经抵在了他的腰腹之上。
来人是两个精壮汉子,普通打扮,但眼神却异常犀利。
朱标猜想,这两人应该就是一直跟在后面的那条尾巴。
“这位朋友,可否借一步说话。”
三人走到货堆之后,那名汉子主动收回了匕首,并对朱标拱手:“多有冒犯,还望恕罪。”
朱标也不计较,直接询问:“阁下是?”
“燕王府,张玉。”
朱标心中一震,张玉这个名字他听说过,洪武朝时,曾随冯胜北征,立下赫赫战功,是个狠角色。
“原来是张将军,世子已安全抵达,将军可以放心了。”
原来?张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属实没料到眼前这位后生,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
“阁下如何称呼?”
朱标笑了笑:“俗名而已,不提也罢,两位还是尽早赶路的好,世子多在外一天,危险就多一分。”
说罢,朱标转身就要走。
“阁下且慢。”
“阁下救命之恩,燕王府记下了,只是有一事不解,阁下的计谋与胆识,和对朝廷的了解,不似寻常人。”
朱标顿足,回头:“二位多虑了,回去告诉王爷,大事三思。”
张玉还想再问什么,朱标已大步离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码头的人群中。
“将军,此人若是朝中之人,恐怕日后会是个强劲的对手,要不要……”
跟张玉一起来的汉子,眼中寒光闪过,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张玉摇头:“此人早已经发现了我们的踪迹,却始终不动声色,此等城府非我二人可及,况且他对我们并无敌意,送世子回府要紧,莫要再生事端。”
望着朱标离去的方向,张玉眉头拧成一团,那人的神态,和说话的语气,总让他觉得熟悉,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德州到北平已不足六百里,张玉护送着朱高炽日夜兼程,五日后抵达北平。
燕王朱棣并没有因为朱高炽回来就结束自己的演艺生涯,燕王府有多少监视他的朝廷暗探,他很清楚,所以还是一日既往的疯。
朱高炽见到自己往日威风凛凛的父亲,如今变成了这般模样,心如刀绞。
当晚朱高炽亲自在塌前服侍父亲,在三更天的梆子响起时,朱棣缓了缓情绪,突然喊了一句:“炽儿……”
这一声炽儿直接把朱高炽给喊懵了,他愣在原地,盯着眼前这个披头散发的父亲,好半天都没缓过神。
朱棣坐起身子,抬手将头发往后理了理,打趣道:“怎么样?爹演的很像吧?”
朱高炽不可置信的左看看右看看:“爹演的?”
朱棣眼一瞪:“我要不演,你以为你能回来?”
说着,朱棣眼中闪过一丝哀色:“只是苦了你的两个弟弟。”
朱高炽的泪珠啪嗒啪嗒的往下掉,一把扑进朱棣怀里,痛哭起来。
哭的是为了儿子装疯卖傻的父亲,哭的是在京城受尽的委屈。
朱棣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宽慰着:“多大人了还哭?好了好了,都会过去的。”
良久之后,朱高炽的情绪才稍稍平缓。
朱棣仔细打量着儿子,确认毫发无伤后,这才问出了心里的疑问:“路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驿站之事又是何人所为?一路护送你的人又是谁?快与爹细细讲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