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炽将这一路艰辛尽数讲来,尤其是那个蒙着面的恩公,和那个包着路引和银两的纸包。
当朱棣看到朱高炽拿出来的如意扣纸包时,整个人瞬间僵住。
没错,这确实是宫中手法,而且那折纸的方式,据他所知,正是他大哥,朱标独有的习惯。
他猛地站起身,微微晃动几步,脱口而出:“大哥……”
随即又连忙摇头否认:“不可能……这不可能……”
朱高炽走到朱棣身后:“爹,您冷静一下,那人的年龄与身形与皇伯父并不相符,我只是怀疑这折纸的手法他是如何习得。”
朱棣缓过神,眼中浮现无尽的哀伤。
是啊,大哥已经不在了,纠结这些东西又有何用?
洪武朝时,朱元璋将自己的儿子尽数派往边疆就蕃,牢牢守卫大明江山。
太子朱标在时,对兄弟一视同仁,宽厚仁爱,诸王敬他如父,他若继位,即便不削藩,也不会有哪个王爷敢造次,绝不会像朱允炆这般急功近利,逼死亲叔叔。
朱棣回忆着与朱标在一起的时刻,眼中不禁泪花闪烁。
那个会摸着他的头说,四弟又长高了,会在出征前夜嘱咐,四弟一定要保重身体,会在父皇责罚时替自己求情的兄长,早已化作了一杯黄土。
这时门外响起三声轻微的敲门声,是一个法号叫道衍的和尚。
“王爷,张玉将军来了。”
朱棣收回情绪:“进来。”
门被推开,张玉和道衍和尚一同前后走进来。
“王爷,德州码头时末将与护送世子回来的那个神秘人简单交谈了几句,他让末将给您带一句话。”
“说。”
“大事三思。”
朱棣一愣,这话他听着耳熟,连忙问:“他还说了什么?”
张玉摇头,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朱棣眉头一皱:“想说什么?”
“那人蒙着面,虽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的眼神我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像谁我又记不起来。”
朱棣握着纸包的手紧了紧,下意识的问:“故太子?”
这下换张玉懵了,他双眼大睁,眼中写满匪夷所思。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屋内死寂一片,朱棣缓缓走到椅子边坐下,手指无意识的敲击着扶手,这是他从朱标哪里学来的习惯。
片刻后,朱棣扭头看了一眼朱高炽,随后又将目光投向张玉:“可看清他的长相?”
“他蒙着面,但看身形,约莫二十岁左右。”
朱棣喃喃道:“若大哥在世,今年应当四十四岁,对不上,年龄对不上。”
这时,道衍和尚姚广孝忽然开口:“王爷,贫僧曾听闻,江湖中似有易容削骨之术,可改变相貌年龄。”
姚广孝顿了顿又道:“若真是那位,借尸还魂也未可知。”
话题被姚广孝一下从阳间聊到了阴间,让张玉朱高炽两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朱棣盯着姚广孝,眉头紧蹙:“大师是说?”
姚广孝双手合十立在胸前:“贫僧什么也没说,只是想提醒王爷,这世间之大,无奇不有,不管人鬼,或者真假,目前来看,他对王爷并无恶意。”
朱棣沉默许久,最后,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传令下去,命京师所有人手,暗中查访此人底细,记住,万不可惊动,尤其重点查询,此人是否与太子旧部有来往。”
“是。”张玉领命,随几人一声退下,朱高炽本想留下,也让朱棣给撵走了。
今天接收到的信息是在太多,他想静静。
世子遇袭的消失被徐州的县官传回皇城,整个朝堂都炸毛了。
朱允炆一脚踢翻面前的桌案,双眼通红:“景清。”
都察院御史景清慌忙出列:“陛下,臣在。”
“给我查,看是谁有如此大的胆子,竟敢打世子的注意。”
“臣,领命。”
放世子北归本就是为了缓和朝廷与燕王府的关系,这下好了,弄巧成拙了。
“陛下。”齐泰站出来,义愤填膺的说道:“以微臣看来,世子路上遇袭,分明就是燕王自导自演,意图污蔑,想让朝廷背上背信弃义的恶名,此等狼子野心,臣恳请,立刻增兵北上,推迟一天对朝廷来说有害而无一利啊。”
齐泰说的苦口婆心,倒显出他对朝廷的用心良苦。
“齐尚书此言差矣。”户部右侍郎卓敬站出来反驳:“徐州方面传回消息,刺客系军中之人,难道燕王有如此神通,竟能渗透军中?更何况,燕王此时还是个疯子。”
齐泰动怒:“卓大人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失责了?”
两人争执不下,朱允炆面色愈加难看,他早就收到了徐州送来的密报,有刺客已招供。
齐泰这手段太脏,太急,失了皇家体面,刚才朱允炆令景清严查,也只是为了敲打他,毕竟他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朝廷,朱允炆也无法把事情挑明。
“够了。”朱允炆疲惫的摆手:“捉获的交由邢部审理,不得牵扯无辜,至于北平……密令张昺谢贵加强监视。”
齐泰虽不满这个结果,但天子已经退了一步,他也只好作罢。
退朝后,李密回到府中,朱标却早已在府中等候。
李密对他的到来并不感到惊讶,褪去官服后问:“你也听说世子的事了?”
“坊间传遍了,朝廷对此事是什么态度?”
燕王府有世子相劝或许能稳住一些时日,现在朱标唯一担心的就是,朝廷会不会因为这件事对燕王加重猜疑。
现在朝廷和燕王中间就连着一根紧绷的绳,一不小心就断了。
李密面色凝重:“陛下命张昺谢贵加强监视,这两人,早在先帝驾崩前就已经被安插在燕王府,这大半年下来,怕是已经把燕王的底摸的差不多了。”
朱标心里一沉,加强监视,顾名思义就是可以采取进一步的行动,朝廷果然准备动手了。
“对了。”李密忽的想起什么,补充道:“还有一个叫张信的,去年被调去北平,名义上是燕王的属下,实际也是朝廷的人。”
朱标没想到,自己这个儿子早就在为削藩布局,这北平的军政体系,怕是已经被他渗透的千疮百孔了。
可他所了解的燕王,又岂会不留一丝后手。
“张信这人,风评如何?”
李密想了想:“此人耿直,重义气,唯一明显的缺点就是固执,是头犟驴,他父亲曾是中山王麾下参将,据说是战死漠北,张信承袭父职,对徐家一直心存感激。”
“这么说他算是徐达旧部?”
“可以这么说。”
朱标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一个念头在他脑中闪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