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透时,陈青玄已在客栈院中站完混元桩。
青州府的清晨与青石镇截然不同——空气中飘荡的不是草木清香,而是炊烟、早点的香气,混着远处运河传来的水汽。街上已有早起的行人,马蹄声、车轮声、吆喝声渐次响起,像一头巨兽从沉睡中苏醒。
孙老汉在院中喂马,见陈青玄收功,笑道:“陈郎中起得真早。今日可要出门?”
“嗯。”陈青玄掸了掸衣襟,“我去城门处看看。”
“城门?”孙老汉一愣,“昨日不是才进城吗?”
陈青玄没解释,只道:“孙伯今日可在城中转转,打听打听行情。咱们可能要在此地住上一段时日。”
他回房换了身干净的青衫,将药箱收拾妥当——里面除了常用药材、银针,还多了几包特制药散。临出门前,他摸了摸怀中的锦囊。
锦囊的热度已比昨夜稍减,但依然温润,明确指向城东深处。不过此刻不急,他要先熟悉这座城。
从悦来居到城门,步行约一刻钟。
晨光中的青州城门,比昨日黄昏时更显巍峨。城门洞高达三丈,可容四辆马车并行。门额上“青州府”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据说出自百年前某位书法大家之手。
此刻正是进城高峰。挑担的菜农、推车的货郎、赶早的商旅,在城门前排成长队。守城兵卒懒洋洋地查验路引,偶尔呵斥几句,倒比昨日松懈许多。
陈青玄站在城门内侧的茶摊旁,要了一碗粗茶,慢慢喝着,目光扫视着进出的人群。
玄瞳微开,他能看见每个人的气息——大多是寻常百姓的浑浊气息,偶有几个武者气息稍强,但也有限。直到……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城内传来。
三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骑士锦衣佩刀,神色冷峻。为首一人约莫三十来岁,太阳穴高高鼓起,气息沉稳如岳,至少是暗劲层次的武者。
“让开!都让开!”骑士厉声喝道。
人群慌忙避让,菜筐被撞翻,青菜萝卜滚了一地。一个挑着豆腐担子的老汉避让不及,担子被马匹擦到,“哗啦”一声,豆腐洒了满地。
“我的豆腐!”老汉惊呼。
骑士看也不看,马鞭一扬,就要抽下。
就在这时,一道青色身影忽然闪出,挡在老汉身前。
“军爷息怒。”声音清越,如泉水击石。
那是个女子,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身穿淡青色长裙,外罩素色纱衣,腰间系着一条绣有草药纹样的腰带。她面容清丽,眉目如画,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陈青玄的玄瞳,在这一刻捕捉到了异常。
这女子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光晕,那不是真气,而是某种……药气?更奇特的是,她的气息纯净得惊人,几乎不染尘埃,仿佛常年与灵药为伴,连血肉都浸透了药香。
锦衣骑士的马鞭停在半空,皱眉道:“你是何人?敢拦军爷的路!”
女子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小女子苏芷柔,略通医术。方才见这位老伯惊吓过度,气息紊乱,军爷这一鞭若落下,怕是要出人命。”
“苏?”骑士神色微变,“可是东城悬壶苏家?”
“正是。”
骑士脸上怒意稍敛,收起马鞭,但语气仍硬:“苏姑娘,我等有紧急军务,这老汉挡道误事,按律当罚。”
苏芷柔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荷包,递给老汉:“老伯,这些钱赔你的豆腐,快些收拾离开吧。”
老汉千恩万谢,捡起担子匆匆走了。
骑士见状,也不好再追究,冷哼一声,打马欲走。
变故就在此时发生。
城门旁的一个守城老兵,忽然身子一歪,“扑通”栽倒在地,口吐白沫,四肢抽搐。
“老王!”几个兵卒惊呼上前。
那老兵约莫五十来岁,面色青紫,呼吸急促,瞳孔已经开始扩散。一个兵卒伸手探他鼻息,脸色大变:“没……没气了!”
“让开!”苏芷柔快步上前,蹲下身查看。
她先翻开老兵眼皮看了看,又搭腕诊脉,眉头微蹙。片刻后,她从随身药囊中取出三根银针,动作快如闪电——一针入人中,一针刺内关,一针扎涌泉。
三针下去,老兵猛地抽了一口气,胸膛开始起伏,但面色依然青紫,气息微弱如游丝。
“心脉衰竭,兼有旧伤淤堵。”苏芷柔喃喃自语,又从药囊中取出一枚蜡丸,捏碎后露出一颗赤红色丹药。
“且慢!”锦衣骑士忽然开口,“苏姑娘,这是什么药?”
“护心丹,我苏家秘制,可暂时护住心脉。”苏芷柔头也不抬。
骑士却拦住她:“此人乃守城老兵,身份特殊。若用药有误,出了事,苏家担待不起。”
苏芷柔抬头看他,目光清澈而坚定:“若不用药,他撑不过一盏茶。军爷是要我见死不救?”
两人对峙。
周围已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有认识苏芷柔的小声议论:“是苏家大小姐,医术得了苏老爷子真传……”
“可那军爷说得也对,万一……”
陈青玄站在人群中,玄瞳全开,注视着地上的老兵。
在他的视野里,老兵的心脏处有一团黑气缠绕,那是旧伤淤血堵塞心脉。更麻烦的是,黑气已开始侵蚀心脉,若非苏芷柔那三针暂时封住要穴,此刻人已经没了。
但护心丹只能吊命,治标不治本。要彻底疏通,需以内力配合针灸,一点点化开淤血——这需要极高明的医术和内力修为。
苏芷柔有这本事吗?
陈青玄看见她指尖微颤,额角渗出细汗。那枚护心丹被她捏在手中,却迟迟没有喂下——显然她也知道,光靠丹药不够。
“我来助你。”
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入苏芷柔耳中。
她抬头,看见一个青衫少年分开人群走来。少年眉目清朗,眼神沉静,背着一个半旧的药箱。
陈青玄走到老兵身旁蹲下,对苏芷柔道:“淤血堵塞心脉,需以内力化开。姑娘施针,我运功辅助。”
苏芷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会内家功法?”
“略通。”陈青玄伸出右手,三指搭上老兵腕脉。玄瞳锁定那团黑气,玄天真气自指尖透入,如温水般缓缓渗入心脉。
苏芷柔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犹豫。她取出九根银针,依次刺入老兵胸前九处大穴——膻中、鸠尾、巨阙……每刺一针,都精准无比,针尖微颤,带动穴道共鸣。
陈青玄的真气随之而动,配合针势,一点点冲刷那团淤血。
时间仿佛凝固。
围观者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对陌生的少年少女,一个施针如飞,一个闭目运功。阳光从城门洞斜射进来,照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金边。
半盏茶后,老兵忽然“哇”地吐出一口黑血。
黑血粘稠,腥臭扑鼻。
吐出这口血后,老兵面色迅速由青紫转为苍白,呼吸逐渐平稳。苏芷柔迅速拔针,又喂他服下护心丹,这才松了口气。
“淤血已化,心脉通了。”她看向陈青玄,眼中满是惊叹,“公子好精纯的内力。”
陈青玄收功起身,额角也见了汗。方才他刻意压制真气,只显露出明劲中期的水准,但即便如此,苏芷柔依然看出了门道。
“姑娘针法精妙,才是关键。”他拱手道,“在下陈青玄,初到青州,路过此地。”
“陈公子。”苏芷柔起身还礼,“方才多谢相助。若非公子内力辅助,单凭我一人,怕是救不回王老伯。”
这时,那锦衣骑士忽然开口:“你们二人,报上姓名籍贯。”
苏芷柔眉头微蹙:“军爷这是何意?”
“此人乃守城老兵,在城门处突发急症,你们出手相救,按例需记录在案。”骑士面无表情,“况且……”他看向陈青玄,“这位公子身怀内力,却面生得很,需查验路引。”
气氛一时微妙。
陈青玄心中了然——对方是借机探查自己底细。他取出路引递上:“青石镇陈青玄,行医为生。”
骑士仔细查验路引,又打量陈青玄几眼,忽然问:“你刚才用的内力,是什么功法?”
“家传养生功,强身健体而已。”陈青玄面不改色。
骑士显然不信,但路引无误,也挑不出毛病,只得将路引还回,又转向苏芷柔:“苏姑娘,今日之事我会如实上报。这老兵……”
“王老伯需静养半月,不可再劳累。”苏芷柔道,“我会派人送他回家。”
骑士点点头,不再多说,上马带着手下离去。
人群渐渐散去。几个兵卒抬着老兵下去休息,城门处恢复秩序。
苏芷柔这才转向陈青玄,歉然道:“让陈公子见笑了。这些军爷……近来城中不太平,他们也是谨慎。”
“无妨。”陈青玄看了看天色,“苏姑娘还要继续救人?”
“今日义诊,在东街药铺。”苏芷柔微微一笑,“陈公子若无事,可愿同往?方才见公子医术内力俱佳,芷柔想请教一二。”
陈青玄略一沉吟。
锦囊指引在城东,苏家也在城东。眼前这位苏姑娘,气息纯净,医术精湛,又是青州医道世家出身,或许……是个不错的切入点。
“恭敬不如从命。”他拱手道。
两人并肩往城内走去。
晨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苏芷柔身上那股特殊的药香,随风飘来,清雅而不腻。
陈青玄忽然想起青璃。
青璃身上也有香气,但那是清冷的、带着锋芒的香气,像雪中寒梅。而苏芷柔的香,是温润的、包容的,如同春风化雨。
截然不同,却都令人难忘。
“陈公子从青石镇来,”苏芷柔忽然问,“可是为了行医?”
“寻人,也行医。”陈青玄道。
“寻人?”苏芷柔侧目看他,“若有需要,芷柔或可帮忙。苏家在青州还有些人脉。”
陈青玄沉默片刻,缓缓道:“我要找永泰当铺的周朝奉。”
苏芷柔脚步一顿。
“周朝奉?”她秀眉微蹙,“此人……陈公子与他有旧?”
“算是。”陈青玄没有细说,“苏姑娘认识?”
“见过几面。”苏芷柔语气有些微妙,“永泰当铺在青州算是老字号,周朝奉为人圆滑,与各方关系都不错。不过……”
她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
苏芷柔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近来城中有些传闻,说永泰当铺与……与一些不太干净的人来往。陈公子若与他打交道,还需小心。”
陈青玄心中一动。
不太干净的人?是指幽冥教吗?
他正要细问,前方忽然传来喧哗声。一座三层楼阁出现在街角,匾额上写着“悬壶居”三个大字。门前已排起长队,多是衣着朴素的百姓。
“到了。”苏芷柔展颜一笑,“陈公子,请。”
陈青玄抬头望着那座气派的医馆,又看了看身旁这个气质脱俗的女子。
青州府的第一日,似乎比预想的,要有意思得多。
而怀中的锦囊,在这一刻,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
仿佛在应和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