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玄几乎是以燃烧生命般的速度,循着记忆中的方向,在漆黑如墨的密林中跌跌撞撞地狂奔。
体内早已枯竭的暖流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因为过度消耗,经脉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楚。冰冷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混合着血腥味和女子身上若有若无的清冷气息,刺激着他的神经。
但他不敢停,一丝一毫都不敢停。背上,那具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身体,温度正在飞快地流失,微弱的鼻息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青璃……”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与玉佩中沉眠的青璃前辈,与眼前这气息奄奄的女子,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和身份纠缠在一起,形成一团巨大的迷雾。然而此刻,这团迷雾远不及女子迅速流逝的生命来得紧迫。
终于,前方出现了那棵熟悉的、需要数人合抱的古松轮廓,以及旁边那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
陈青玄心头一紧,猛地停下脚步,将自己隐在一丛茂密的灌木之后,强行平复狂乱的心跳和呼吸,凝神向前望去。
玄瞳在黑暗中勉强能够视物。场中景象,比他离开时更为惨烈,也更为僵持。
那名被石灰灼伤眼睛的黑衣“老三”,正背靠着一块大石,双手捂着脸,身体因剧痛而不停颤抖,口中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他的弯刀丢在脚边不远处,显然暂时失去了战斗力。
而另一边,青衣女子背靠着古松粗壮的树干,竟已从滑坐的姿态,勉力站了起来!只是她站立的姿态,脆弱得如同狂风中的芦苇。右臂软软垂在身侧,腕骨扭曲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显然已经折断。但她的左手,却死死握着一截从地上捡起的、笔直坚韧的枯枝,代替了脱手的长剑,尖端斜指前方,眼神冰冷如铁,死死锁定着不远处的“老三”。
月光吝啬地透过光秃的枝桠,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左肩处的衣物已经完全被暗红发黑的血浆浸透,粘稠的血迹顺着衣角,一滴,一滴,沉重地砸落在她脚下堆积的腐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在死寂的林间显得格外惊心。她的脸色已不是苍白,而是一种近乎死灰的青败,嘴唇紫绀,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胸腔艰难的起伏和喉咙里血沫翻涌的“嗬嗬”声。
陈青玄的玄瞳清晰地“看”到,她胸口那股原本清冷纯净的灵韵,已黯淡到几乎熄灭,像是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而左肩伤口处,那团阴寒歹毒的黑气,却如同获得了滋养的毒藤,正疯狂地蔓延、侵蚀,甚至开始向心脉缠绕,每一次心跳,都仿佛在与那黑气进行着绝望的拉锯。
但即便如此,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那截枯枝握得纹丝不动,仿佛与她的生命、意志融为了一体。那是一种明知必死,也要站着死的决绝。
“老三”虽然目不能视,但听力和感知仍在。他显然也察觉到了陈青玄的返回,捂着脸的手微微松开一丝缝隙,露出红肿流血、无法视物的眼睛,嘶哑地朝着陈青玄的方向低吼:“小……杂种……你还敢回来!我大哥……大哥呢?!”
他的声音里,除了暴怒,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大哥久久未归,这诡异的小子又去而复返,让他本能地感到了不妙。
陈青玄没有回答,也没有立刻现身。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四肢百骸传来的剧痛,轻轻将背上的女子(他仍不知该如何称呼)放在灌木丛后相对柔软的落叶上,然后,握紧了手中那柄沾满泥土草屑、此刻却仿佛有千钧重的采药镰刀。
他弯下腰,如同猎食前的猛兽,悄无声息地走出灌木丛的阴影,一步步踏入空地中央的月光下。他的脚步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正是“灵蛇步”的精髓——静时潜藏九地,动则雷霆万钧。
他没有立刻走向女子,也没有冲向“老三”,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老三”身上。体内仅存的那一丝微弱的暖流,被他缓缓催动,凝聚于持刀的右手。镰刀粗糙的木柄,硌着他布满薄茧的手心,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小……心……”
身后,倚着树干的青衣女子,发出了一声几乎细不可闻的、气若游丝的提醒。她的目光落在陈青玄身上,那双原本冷冽如寒星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波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死水般的沉寂,只是那握紧枯枝的手指,骨节更加泛白。
陈青玄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目光却紧紧锁定着“老三”。
“老三”虽然看不见,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冰冷的、毫不掩饰的杀意锁定了自己。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兽犹斗的疯狂。他猛地一把擦开脸上糊着的血和石灰残渣,虽然眼睛依旧无法视物,但狰狞的面容和狂暴的气息却暴露无遗。
“装神弄鬼!老子先撕了你!”他狂吼一声,再也不管什么章法,凭着感觉和声音,挥舞着双手,如同受伤的暴熊,朝着陈青玄所在的方向猛扑过来!他脚步踉跄,却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要将眼前的一切都撕碎。
陈青玄瞳孔骤缩。对方虽盲,但这拼死一搏的冲击,绝非他此刻状态能正面硬撼。
电光石火间,他脚下“灵蛇步”骤然发动,身形不是后退,而是向左前方极其诡异地一滑一折,如同水中的游鱼,险之又险地贴着“老三”挥舞的手臂擦过。同时,他手中镰刀划出一道短促而狠厉的弧线,精准地削向“老三”那受伤不灵便的左腿膝弯!
“嗤!”
皮肉割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老三”发出一声痛吼,前扑之势被剧痛打断,身体失衡,向前扑倒。
陈青玄一击得手,毫不停留,立刻侧身翻滚,拉开数步距离,再次隐入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呼吸微微急促。刚才那一下,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
“老三”扑倒在地,捂着血流如注的膝弯,痛苦地翻滚,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去摸不远处的弯刀,但目盲加上腿伤,动作笨拙而迟缓。
机会!
一直倚在树后,仿佛已经与古松融为一体的青衣女子,那双死寂的眸子,在刹那间爆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寒光!一直低垂的、看似完全废掉的右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猛地抬起!并指如剑,指尖处,一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却凝练纯粹到极致的淡青色光芒,骤然亮起!
她苍白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生命力,从喉间逼出一口含着金色光点的本命精血,喷在了那点青光之上!
嗡——!
那截被她左手紧握的枯枝,仿佛被注入了无上剑意,发出一声清越如龙吟的颤鸣!原本干枯的枝体,竟隐隐流转起一层温润如玉的青色光泽!
下一刻,枯枝脱手!
不是刺,不是掷,而是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生命,化作一道纯粹到极致的青色光线,割裂了昏暗的月光,穿透了冰冷的空气,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瞬息即至!
目标,正是“老三”因挣扎起身、毫无防备完全暴露的咽喉!
“噗。”
一声轻响,如同热刀切入凝固的牛油。
“老三”所有疯狂的动作、痛苦的咆哮,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他保持着半跪挣扎的姿势,双手僵硬地停在半空,面具下无法视物的眼睛茫然地睁大。一截再普通不过的、沾染了血迹的枯枝,深深没入他的咽喉,只留下短短一截尾端。
鲜血,并没有立刻喷涌,而是沉默地、缓慢地,顺着枯枝与皮肉的缝隙,一点点渗出,染红了衣襟。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身体晃了晃,然后,沉重地向后仰倒,砸在冰冷的土地上,溅起几点尘土。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空地中,死一般的寂静,仿佛连风声都消失了。
只有那截刺入咽喉的枯枝尾端,在微弱的月光下,轻轻颤动着,滴落着粘稠的血珠。
陈青玄扶着旁边一棵小树,剧烈地喘息着,看着“老三”的尸体,又看向那个一击之后,仿佛被瞬间抽空了所有灵魂、软软地顺着树干滑坐下去、再无一丝声息的青衣女子,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震撼。
那一击的风采,那一瞬间爆发的、决绝而璀璨的剑意,深深烙印在了他的脑海。这女子对时机的把握,对自己生命力的残酷运用,以及那神乎其技的、化腐朽为神奇的“飞枝”之术,都远超他想象的界限。
他踉跄着走到女子身边。她已经完全昏迷,气息微弱得如同游丝,脸色青灰,嘴唇乌紫,左肩的伤口虽然不再大量流血,但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边缘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紫黑色。那团阴寒黑气,几乎要将她整个左胸都笼罩了。
他伸手,想探她的脉搏,指尖却在触碰到她冰凉皮肤的瞬间,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和强烈的排斥感——那是她体内残存的、自我保护的真气,或者说,是那阴寒掌毒的本能抗拒。
“青……璃……”陈青玄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心中疑窦更深。但现在,救人要紧。
他强忍着不适,迅速检查了一下“老三”的尸体。忍着浓烈的血腥和死气,用镰刀挑开其肩部的衣物。右肩肩胛处,一个铜钱大小、线条诡异扭曲、仿佛在缓缓跳动的黑色火焰纹身,赫然在目!纹身散发着一股阴冷、邪恶、令人极度不适的气息,与之前感应到的黑衣人身上的煞气同源,与女子伤口处的阴寒黑气也隐隐呼应。
幽冥教!果然是幽冥教!
陈青玄的心沉了下去。青璃前辈的警告犹在耳边,这邪教的势力,竟然已经渗透到了青石镇附近?他们追杀这女子,是为了什么“东西”?这女子,又与幽冥教有何深仇大恨?
他没有时间细想,迅速处理现场。将“老三”的尸体拖到远处一个天然的土坑里,用枯枝落叶和泥土草草掩埋。又仔细清理了空地上的大片血迹,尤其是女子留下的,用泥土反复覆盖,撒上枯叶。最后,他将女子脱手的长剑找回,又将那截染血的枯枝从“老三”咽喉拔出,连同黑衣人的弯刀一起,深深埋入另一个地方。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累得几乎虚脱,眼前阵阵发黑。夜空中,不知何时飘起了细碎的冰晶,落在脸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不能再耽搁了。陈青玄咬牙,再次俯身,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不醒的青衣女子背起。她的身体冰冷僵硬,仿佛一尊玉雕,唯有心口处,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仿佛随时会停止的跳动。
他辨明方向,背着这沉重的“秘密”与“麻烦”,踏着越来越厚的积雪,一步一步,朝着青石镇平安坊的方向,蹒跚而去。
夜色,吞没了一切痕迹,也掩盖了少年孤独而坚定的背影。
前方等待他的,是未知的凶险,还是黑暗中的一线微光?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背上背负的,不仅仅是一条性命,更可能是一把揭开迷雾、通向真相的钥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