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的喧嚣与烟火气,如同潮水般将陈青玄淹没。街道比陈家村的土路宽阔数倍,铺着不甚平整的青石板,被车马行人磨得光滑。两侧店铺林立,旗幡招展,卖布的、打铁的、沽酒的、售药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车轮声、马蹄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鲜活的市井画卷。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刚出炉炊饼的焦香、卤煮的浓烈、脂粉的甜腻、马匹的腥臊,还有冬日特有的、清冷的炭火气。
陈青玄随着人流缓缓移动,目光看似平静地扫过两侧。玄瞳在不刻意催动时,视野与常人无异,但那份源自玉佩灵气滋养后带来的、远超从前的敏锐感知,却让他能清晰捕捉到许多细节:商贩脸上精明算计的神色,路人匆匆的脚步和疲惫的眼神,墙角乞丐伸出的脏污手掌,甚至能隐约感觉到某些行人身上散发出的、或强或弱的“气”——健康者气息平和红润,病弱者气息灰暗紊乱,练武之人气息凝实……这初步的“望气”之能,虽远不能洞悉人心,却让他对这陌生环境多了几分直观的把握。
他需要先找个落脚的地方。按照之前货郎大叔和茶棚脚夫们零碎信息拼凑,城西“平安坊”一带客栈便宜,鱼龙混杂,也更容易打听到各种消息。
穿过几条热闹的主街,越往西走,街道渐窄,房屋也低矮破旧起来。平安坊名副其实,看起来远不如镇中心“平安”。路面坑洼,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垃圾发酵的气息。但这里依旧人来人往,多是短打装扮的苦力、小贩和行色匆匆的普通百姓。
陈青玄很快找到了那家“刘家老店”。门脸狭小,招牌陈旧,但里面看起来还算干净。老掌柜正在柜台后打盹。
“掌柜的,住店。”陈青玄敲了敲柜台。
老掌柜惊醒,扶了扶眼镜,打量了他一下:“单间一晚十五文,通铺五文。客官要哪种?”
“单间,先住三天。”陈青玄数出四十五文钱。他需要清静和安全,通铺人多眼杂,不便行事。
“二楼乙字三号房,窗户朝南。”老掌柜收了钱,递过一把黄铜钥匙和一块小木牌,“热水在楼下厨房边自己打,晚饭小店不包。规矩是午时退房。”
房间不大,但桌椅床铺俱全,被褥半旧却干净。窗户对着后院,果然安静。陈青玄放下行囊,略作洗漱,便下楼去斜对面一个小面摊吃了碗阳春面。三文钱,清汤寡水,但能果腹。他一边吃,一边默默观察着街上来往行人,留意着可能的眼线或异常。暂时没有发现。
回到房间,闩好门。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让清冷的夜风吹入。远处,镇中心的灯火更加璀璨,隐隐有丝竹之声传来,那是富商官宦寻欢作乐之所,与这平安坊的黯淡寂静,宛如两个世界。
他取出贴身收藏的三样东西:哥哥留下的纸条,青蛇所赠的玉佩,以及猎户陈三埋藏的陶盒。将陶盒放在桌上,玉佩握在左手,纸条展开,就着油灯昏黄的光,再次看向那七个字:
“永泰当铺,周朝奉。”
永泰当铺……这是哥哥用生命留下的最后线索,是他追查真相的起点,也可能是危机四伏的陷阱。胡掌柜、刘掌柜的影子还在脑海中盘旋,这“周朝奉”,是敌是友?那枚失踪的印章,是否与他有关?
不能贸然前往。必须先做些准备,摸清情况。
他收起纸条和玉佩,打开陶盒,取出一枚灵珀石握在掌心。顿时,一股温厚平和的暖流涌入体内,缓缓补充着白日赶路消耗的精力,也让他心神更加宁静。他盘膝坐于床上,闭目凝神,开始运转呼吸法门,同时尝试引导灵珀石的能量与自身暖流融合,缓缓拓展、温养经脉。这是他每日必做的功课,也是他在这陌生险地赖以自保、稳步提升的唯一依仗。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陈青玄早早醒来,精神饱满。他换上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衫,将陶盒、玉佩等重要物件贴身藏好,只带了少许散碎银钱和那包从王巧儿处得来的“伪毒药”(用油纸重新包过),又将《青囊医经》兽皮卷小心揣入怀中——或许能用上。然后下楼,向掌柜打听了一下“永泰当铺”的大致方位。
掌柜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永泰当铺?在城东‘富源街’那边,靠近镇中心了。那可是咱们青石镇最大、最老字号的当铺,东家听说在州府都有产业。客官是要当东西?”
“随便问问。”陈青玄含糊应道,谢过掌柜,走出了客栈。
他没有直接去富源街,而是先在平安坊及附近几条街道转悠起来。他需要熟悉环境,也需要一个合理的、接近永泰当铺的理由,更不能引起任何可能的注意。
平安坊市井气息浓重,小摊小贩极多。陈青玄走走停停,偶尔在一个卖草药的摊子前驻足,拿起几株药材看了看,又放下。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见他只是看,也不买,便有些不耐烦。
陈青玄心中一动,拿起一株晒干的“三七”,问道:“老丈,这三七成色如何?年份够吗?”
老头瞥了一眼:“自家采的,五年份,止血化瘀,童叟无欺。”
陈青玄运用玄瞳,仔细看了看这株三七。在他如今的“望气”视野下,这株药材散发着淡淡的、偏向灰绿色的微弱光晕,显示其确实含有药性,但光晕黯淡且有些驳杂,年份恐怕不足,且炮制或储存有些问题,药效会打折扣。
他摇摇头,放下三七,又指向旁边一簇暗红色的干花:“这‘藏红花’呢?怎么卖?”
老头眼神闪烁了一下:“这可是好货,西边来的,活血通经,一两银子一钱。”
陈青玄凑近,玄瞳视野中,那藏红花的光晕更加黯淡,且颜色不正,隐隐有股人工染色的滞涩感,绝非真品。他甚至能“看”到花瓣脉络中残留的、不自然的色素沉淀。
“老丈说笑了,”陈青玄直起身,淡淡说道,“这分明是‘红花’染色冒充,药效天差地别,一钱银子能买一堆真红花。”
老头脸色一变,瞪大眼睛看着陈青玄:“你……你胡说什么!不买就滚!别耽误我做生意!”
陈青玄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他并非要拆穿对方,只是验证一下玄瞳在辨识药材上的效用。果然,玄瞳不仅能“望气”,对于物品的本质、真伪,似乎也有一定的分辨能力,尤其是蕴含“气”的物品,如药材、玉石等。这能力若运用得当,或许能成为他在这镇上立足的一技之长,也是接近目标而不引人怀疑的绝佳掩护。
接下来,他又逛了几家小医馆和药铺,借口询问药材价格或常见病症,暗中观察,同时用玄瞳感应这些地方的“气”。大部分小医馆药气混杂,大夫水平有限。偶有一两家,药气相对纯正,坐堂大夫气息也沉稳些。
转过一个街角,他忽然停下脚步。前方不远处,一家门面颇大的药铺映入眼帘,黑底金字的招牌——“回春堂”。正是胡掌柜的产业!
陈青玄眼神微凝,不动声色地走近一些。回春堂门面开阔,进出抓药看病的人不少,看起来生意兴隆。他并未开启玄瞳深入探查,以免引起可能的警觉,只是远远观察。只见药铺伙计迎来送往,柜台上算盘噼啪作响,一切井然有序。胡掌柜并未露面。
他记住了回春堂的位置和大致格局,便悄然离开,继续向镇中心方向走去。
越往东走,街道越发整洁,店铺也更加气派。当铺、银楼、绸缎庄、大酒楼……彰显着此地的繁华。陈青玄按照掌柜的指点,终于来到了“富源街”。
这条街相对安静,行人不多,但往来者多是衣着体面之人。两侧多是高门大院,或是装潢考究的大店铺。陈青玄放缓脚步,目光扫过一块块招牌。
很快,他看到了。
街中段,一座气派的三开间门面,青砖灰瓦,飞檐斗拱。黑漆大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巨大的黑底金字匾额,上书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永泰当铺”。匾额左下角,还有一方小小的、古意盎然的红色印章,看不太清具体字样。当铺门口立着两尊石兽,虽然不是狮子,却也是某种威严的异兽模样,透着股沉甸甸的历史感和不容侵犯的气势。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高高的柜台和影壁,光线有些幽深。
与周围其他店铺相比,永泰当铺少了几分喧嚣,多了几分神秘和肃穆。进出的人很少,偶尔有一两个,也是步履匆匆,神色谨慎。
陈青玄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在街对面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小摊前停下,买了几个栗子,一边剥着,一边状似随意地打量着永泰当铺。
玄瞳悄然开启一丝,望向当铺。在他的“望气”视野中,整座永泰当铺笼罩在一层极其淡薄、却异常凝实稳定的土黄色光晕之中!这光晕厚重、古朴,仿佛与建筑本身融为一体,历经岁月沉淀。尤其是那块黑底金字的大匾,散发的光晕更加明显,隐隐有微弱的金光流动,显然并非凡木所制,可能浸染了某种特殊物质或经过特殊处理。
更让他心中一凛的是,当铺大门内,那高高的柜台之后,似乎有几道颇为凝练的“气”在隐隐流动。一道沉稳如山,一道锐利如锋,还有一道……飘忽不定,带着一丝阴冷。这绝非常人气息!永泰当铺,果然藏龙卧虎!
他注意到,当铺侧面还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写着“止步”二字,似乎是通往内院或仓库的通道。
观察了片刻,陈青玄心中有了计较。直接上门亮出哥哥的纸条,风险太大。必须先制造一个合情合理的接触机会,先观察一下那位“周朝奉”是何许人,再决定下一步。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剥开的栗子,又瞥了一眼自己身上半旧的粗布衣衫,一个计划雏形渐渐在脑中形成。
或许,可以假装典当一些“不值钱”但又有些“特别”的旧物?或者,以辨识药材、请教古物的名义?最好能先远远见到那位周朝奉,用玄瞳观察一下他的“气”,再做判断。
他慢慢吃完栗子,将壳扔进一旁的竹筐,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座气势不凡的永泰当铺,转身融入了富源街渐多的人流之中。
第一步已经迈出,目标就在眼前。接下来,需要耐心,更需要谨慎。
而在永泰当铺幽深的后院,一间焚着淡淡檀香的静室中,一位穿着深蓝色绸衫、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他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乌黑发亮的念珠,气息绵长平稳。忽然,他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紧闭的眼皮下,眼珠似乎动了一下,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又仿佛只是错觉。
他缓缓睁开眼,那是一双看似浑浊、深处却偶尔闪过一丝精光的眼睛。他望向静室窗外,正是当铺前街的方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