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源街的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永泰当铺门前总是维持着一种近乎凝滞的肃穆。陈青玄没有急于行动,他在接下来的两天里,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在青石镇的市井中悄然游走。
他不再仅仅局限于平安坊和富源街附近。他去了更热闹的菜市口,听了江湖艺人说书,在码头看过苦力卸货,也蹲在茶馆角落听过南来北往的客商高谈阔论。他在熟悉这座城镇的脉搏,也在不着痕迹地收集信息。
关于永泰当铺和周朝奉的传闻并不多,但每一条都让陈青玄更加警惕。有人说永泰当铺背景深不可测,连县太爷都要给几分面子;有人说周朝奉眼光毒辣,是鉴定古玩字画、奇珍异宝的大家,年轻时曾游历四方,见多识广;也有人说他性格古怪,深居简出,寻常典当业务根本见不到他,只有价值连城或稀奇古怪的物件,才会惊动这位老朝奉。
同时,他也留意着胡掌柜和刘掌柜的动静。回春堂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忙碌,胡掌柜偶尔会在铺面现身,依旧是那副和气生财的商人模样,但陈青玄用玄瞳远远观察时,能感觉到他周身气息深处那股挥之不去的阴鸷与浮躁。而兴盛当铺的刘掌柜,则如那脚夫所言,铺子里确实多了两个生面孔伙计,眼神精悍,不像寻常伙计。
第三天上午,陈青玄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他换上了一身浆洗得最干净的粗布衣服,将那块从猎户小屋得来的、最不起眼的一小块残破陶片(来自陶盒旁,无宝光)用布包好,又特意去一家小药铺,买了几样最普通、但容易混淆的草药边角料,混合在一起,同样用布包着。然后,他再次来到了富源街,永泰当铺对面。
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先在街角一个代写书信的摊子前徘徊了片刻,用几文钱让那老秀才写了一纸简单的“家传旧物,急于兑银”的说明。墨迹干后,他将陶片和那包乱七八糟的草药分别用两个粗布袋装好,和那张纸一起,揣入怀中。
深吸一口气,他迈步穿过街道,踏上了永泰当铺那略显阴凉的石阶。
跨过高高的门槛,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淡淡墨香、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尘封岁月的气息扑面而来。外面街市的喧嚣瞬间被隔绝,光线也暗了下来。当铺内部比从外面看更加深阔,迎面是一堵刻着“蝠(福)在眼前”图案的木质影壁,绕过影壁,才是那闻名的高大柜台。
柜台足有成人胸口高,以厚重的黑檀木制成,打磨得光可鉴人,边缘包着黄铜,历经摩挲,泛着温润的光泽。柜台后面,坐着三个朝奉模样的中年人,皆穿着深色长衫,一个胖,一个瘦,一个留着山羊胡,各自面前摆着算盘、戥子、放大镜等物事,正低头核对着账目或擦拭着小件器物。柜台侧面,还有两个穿着短打、膀大腰圆的伙计垂手而立,目光炯炯地扫视着进来的人。
陈青玄的出现,并未引起多大注意。他这身打扮,一看就不是能拿出什么好东西的主顾。胖朝奉抬眼瞥了他一下,懒洋洋地道:“典当还是赎当?死当还是活当?”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带着回音。
“典当,死当。”陈青玄走到柜台前,抬头看着高高在上的朝奉,声音平静,取出那个装着破陶片的粗布袋和那张纸,一起从柜台上一个小窗口递了进去,“家传的一件旧物,请朝奉掌眼。”
胖朝奉接过布袋,解开,倒出那块灰扑扑、边缘残破、沾着泥土的陶片,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他又拿起那张纸看了看,嗤笑一声,将陶片和纸一起从窗口推了出来:“小子,你当永泰当铺是收破烂的吗?拿块破瓦片来糊弄?赶紧拿走,别耽误工夫!”
旁边瘦朝奉和山羊胡朝奉也看了一眼,摇了摇头,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那两个伙计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不善。
陈青玄早有预料,并未气馁,也没有争辩。他默默收起陶片和纸,却没有离开,而是又取出另一个粗布袋,再次递了进去,这次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犹豫和期盼:“朝奉息怒,还有……还有这个,是我在山里偶然挖到的,看着像老参,但又不确定,也请帮忙看看值不值钱?”
胖朝奉不耐烦地接过,打开布袋,里面是几根干瘪须子、几片颜色暗沉的根茎切片,混杂在一起,散发出一种混杂的、并不纯正的药味。他捏起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又对着光看了看,脸上嘲讽之意更浓:“哼,人参?我看是萝卜根晒干了吧!还掺了桔梗、沙参的须子!小子,年纪轻轻不学好,拿这些破烂来消遣爷们?再不走,信不信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说着,就要把布袋扔出来。
就在这时,柜台后方通向内院的那扇小门帘忽然一动,一个穿着青色布袍、头发灰白、面容清矍的老者缓步走了出来。正是陈青玄之前远远瞥见过一眼、气息沉稳如山的那位!老者手里拿着一卷账簿,似乎正要出来交代什么。
胖朝奉和另外两位朝奉见到老者,立刻收敛了脸上的不耐,恭敬地站起身:“周老。”
周朝奉!陈青玄心头一跳,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精光,但玄瞳已然在瞬间悄然开启一丝,朝着这位正主“望”去。
在玄瞳视野中,这位周朝奉周身笼罩着一层极其内敛、却浑厚无比的土黄色光晕,这光晕与整个永泰当铺的气息隐隐相连,沉稳如山岳,不动不摇。他的气息悠长平缓,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若非玄瞳特异,几乎难以察觉其深浅。更让陈青玄暗暗心惊的是,周朝奉那看似浑浊的眼眸深处,在他玄瞳感知扫过的瞬间,似乎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仿佛平静的湖面被一粒微尘惊起几乎不可见的涟漪,随即又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
周朝奉目光扫过柜台,落在胖朝奉手中那个正要丢出的布袋上,又淡淡地瞥了低头垂目的陈青玄一眼。
“何事喧哗?”周朝奉的声音不高,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有种莫名的穿透力,让整个厅堂都为之一静。
胖朝奉连忙躬身,双手捧着布袋递上:“周老,没什么大事,一个乡下小子,拿些破烂来典当,扰了您清静。”说着,将布袋里的“药材”倒在柜台上一个小托盘里。
周朝奉缓步走近柜台,没有去看那些药材,目光却在陈青玄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似乎只是随意一瞥,但陈青玄却感觉仿佛被一阵微风拂过,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乡下小子?”周朝奉不置可否,伸出两根枯瘦但稳定的手指,从那堆“破烂”中,拈起一小片颜色最深、几乎呈黑褐色、形状扭曲的根茎切片。这切片混在一堆桔梗沙参须子里,极其不起眼。
胖朝奉和另外两位朝奉都看着周朝奉,不知这位很少过问前台琐事的老朝奉为何会对这堆“垃圾”感兴趣。
周朝奉将那片根茎凑到眼前,对着从高窗透下的天光,仔细看了看断面纹理,又放到鼻端,轻轻嗅了嗅。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
陈青玄的心提了起来。那堆“药材”是他特意挑选混淆的,但里面确实掺杂了一小片他之前在山林边缘、凭借玄瞳对“气”的微弱感应,挖到的一株疑似野生何首乌的根茎极小部分。那何首乌年份很浅,药效微弱,混杂在其他普通药材里,玄瞳都难以分辨其微弱的宝光。这周朝奉难道能认出来?
片刻,周朝奉放下那片根茎,目光重新投向陈青玄,声音依旧平淡:“这些东西,确实不值什么钱。不过……”他顿了顿,“这片‘夜交藤’根(何首乌别名),虽年份尚浅,倒也野性未失,炮制得法,略有安神补血之效。你是从何处得来?”
陈青玄心中一震,这周朝奉果然厉害!不仅一眼从垃圾堆里挑出了唯一有点价值的东西,还准确说出了名称和大致功效!他连忙躬身,按照想好的说辞回道:“回朝奉的话,是小子前些日子在山里砍柴时,无意中挖到的,看着像药,又不认识,所以拿来请朝奉们看看。”
“无意中挖到?”周朝奉看着陈青玄低垂的头,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思索,随即淡淡道,“既是无意所得,也算缘分。这点东西,典当不值,但既入我永泰当铺,也不让你空手而回。”他转头对胖朝奉道:“给他二十文钱,东西留下。”
二十文钱,对于那点何首乌碎片来说,已是远超其价值。胖朝奉虽然不解,但对周朝奉的话不敢有违,连忙数出二十文铜钱,从窗口递出。
陈青玄接过铜钱,做出感激涕零的样子:“多谢朝奉!多谢朝奉!”
周朝奉不再看他,对胖朝奉道:“以后眼力还需再练,莫要一味以貌取人。”说罢,拿着那卷账簿,转身又缓步走回了内院小门,帘子垂下,隔绝了视线。
胖朝奉等人连声称是,看向陈青玄的目光少了些轻蔑,多了些复杂。
陈青玄攥着那二十文温热的铜钱,心中却是波涛起伏。这次接触,看似微不足道,甚至有些狼狈,但他达到了几个目的:
第一,近距离见到了周朝奉,并用玄瞳初步观察了其深不可测的气息。此人绝非普通朝奉,其修为(或某种特质)可能远超想象。
第二,周朝奉似乎对“药材”或者“山野之物”有特别的关注和敏锐的辨识力,这或许是个突破口。
第三,周朝奉最后那句“莫要一味以貌取人”和他的举动,似乎隐含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是单纯教导下属,还是……对自己有所留意?
他收起铜钱,再次向柜台后的几位朝奉躬身致谢,然后转身,快步离开了永泰当铺。
走在富源街上,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陈青玄却感觉后背微微出了一层细汗。与周朝奉的短暂接触,比预想的更加惊心动魄。那位老者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看似平静,却让他本能地感到一丝敬畏和危险。
哥哥留下的线索指向他,究竟意味着什么?
陈青玄摸了摸怀中那枚温润的玉佩和坚硬的陶盒。路还很长,必须更加小心。
他没有回客栈,而是转道去了菜市,用那二十文钱,买了一些实实在在的米粮和一块肥肉。既然要在这里潜伏调查,就要像一个真正的、为生计奔波的外乡人。
而在永泰当铺的内院静室,周朝奉重新坐回太师椅,手中捻动着念珠,闭目片刻,忽然低声自语,声音微不可闻:“山野之气,隐有灵光……虽微弱驳杂,却非寻常农户能有。还有那目光……似有几分窥探之意……是巧合,还是……”
他睁开眼,望向窗外晴朗的天空,目光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