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陶盒的次日清晨)
大雪初霁,天地一片素白。
猎户小屋在晨光中显得更加破败孤独,但站在门前的陈青玄,心境已与昨日截然不同。体内暖流生生不息,精力充沛,连这凛冽的寒风刮在脸上,也只觉清爽,再无刺骨之感。贴身收藏的陶盒与灵珀石,像是一份沉甸甸的底气,驱散了所有的惶惑与不安。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给予他绝境机缘的小屋,转身,用几块石头和枯枝将门板简单掩住,算是与这短暂的栖身之所告别。然后,他背起那个依旧简陋的行囊(里面装着几件旧衣、剩余干粮、火石和《青囊医经》《玄天武诀》的兽皮卷),踏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陈家村。
雪后的村庄,宁静而忙碌。村民们忙着清扫自家门前和通往村外小路的积雪,孩童们则在雪地里追逐打闹,堆起歪歪扭扭的雪人。陈青玄的出现,立刻引起了注意。
“青玄?是青玄!”有人惊呼。
“呀,真的!看着精神头真好!”
“从山脚那边过来的?这么大的雪,那破屋子能住人?没冻着吧?”
村民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有关切的,有好奇的。陈青玄的变化肉眼可见——面色红润,眼神清亮有神,步履沉稳,与之前那个虽不痴傻但仍显单薄的青年判若两人。才在山脚破屋住了几天,怎么像换了个人似的?
陈青玄早已想好说辞,对众人的询问,只含糊道:“在山里寻到些老参须子,运气好,熬汤喝了,身子暖和不少。”这个解释虽不尽实,但也勉强说得通,山里偶有老参,虽不易寻,却并非绝无可能。村民们将信将疑,但见他气色确实好,也只当是他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加上年轻底子好。
他径直去了陈三公家。老人正在院中扫雪,见到他,也是一愣,随即露出欣慰的笑容:“青玄?快进来!这么大雪,怎么从山上下来了?我还想着等雪化一化,让大锤给你送点吃的上去。”
“三公,不用麻烦了。”陈青玄走进院子,接过老人手里的扫帚,帮他清扫剩余的积雪,动作麻利,“我这次来,是向您辞行的。”
“辞行?”陈三公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你要走?去哪儿?”
陈青玄停下动作,看着老人关切而不解的眼神,认真道:“三公,我想去青石镇,寻个活计,也……打听些事情。”
陈三公沉默了一下,拉着他进了堂屋,关上门,压低声音:“是为了你哥哥的事?还有那胡掌柜?”
陈青玄没有否认,点了点头:“王巧儿虽然送官,但背后指使的胡掌柜依旧逍遥,我哥哥的死因也迷雾重重。我不能一直躲在村里。去镇上,或许能找到更多线索。”
“唉,”陈三公叹了口气,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担忧,“青玄,三公知道你有志气,有本事了。但那胡掌柜在镇上经营多年,不是好相与的。你孤身一人,又无根基,贸然前去,恐怕……”
“三公放心,”陈青玄握住老人干枯的手,语气坚定,“我并非鲁莽行事。此番前去,会小心谨慎。而且,我也不是全无依仗。”他没有细说玉佩和玄瞳之事,只道,“山中机缘,让我身子骨好了不少,也略通些医理辨识,或许能在镇上寻个生计,徐徐图之。”
见陈青玄主意已定,陈三公知道再劝也无用。这个年轻人,经历生死大变后,心性之坚毅,远超他的预料。
“既然你决定了,三公也不拦你。”老人从怀里摸出一个粗布钱袋,硬塞到陈青玄手里,“这些钱你拿着,不多,是村里几个老人凑的,也是你托我照看田地的第一年租子的一部分。出门在外,没钱寸步难行。”
陈青玄心中感动,没有推辞,郑重收下:“多谢三公,多谢各位叔伯。田地之事,就拜托您老了。”
“放心。”陈三公点头,又叮嘱道,“到了镇上,万事小心。遇事多思量,莫要强出头。若……若实在困难,就回来。陈家村,总有你一口饭吃。”
辞别陈三公,陈青玄又去铁匠铺找了陈大锤。陈大锤听说他要去镇上,也是吃了一惊,但听说是为了追查哥哥死因,便不再多劝,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保重!有事捎个信回来,刀山火海,哥哥跟你一起闯!”这份质朴的义气,让陈青玄心头暖意更甚。
他又去探望了陈寡妇等几家曾对他表达过善意的村民,一一告别。众人知他去意已决,纷纷送上些干粮、旧衣,嘱咐再三。
晌午时分,陈青玄在村口与送行的陈三公、陈大锤等人作别。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着耀眼的光。他最后回望了一眼被白雪覆盖的陈家村,这个承载了他太多复杂记忆的地方,然后转身,迈着坚定的步伐,踏上了通往青石镇的官道。
雪后的官道泥泞难行,但对于如今的陈青玄而言,已不算什么。他步履轻快,体内暖流运转,不仅驱散寒意,更让他体力悠长。他一边赶路,一边默默运转呼吸法门,同时分出一丝心神,尝试引导体内那股源自玉佩的、更精纯浑厚的金色暖流,按照《玄天武诀》基础篇中记载的最简单的行气路线缓慢游走。虽然生涩,但每一次循环,都能感觉到经脉微微发热,似乎被拓宽、滋养了一分。
约莫走了两个时辰,前方路边出现一个简陋的茶棚,挑着“茶”字幌子,在寒风中飘摇。棚子里坐着几个歇脚的行商和路人。
陈青玄也觉有些口渴,便走了进去,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寻了个角落位置坐下,慢慢喝着,同时侧耳倾听棚内众人的闲谈。这是他了解外界、打探消息的好机会。
茶棚里人声嘈杂,谈论的多是年景、生意、家长里短。陈青玄听了一会儿,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正打算喝完茶继续赶路,忽然,邻桌两个脚夫模样的汉子压低的谈话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听说了吗?镇上‘回春堂’的胡掌柜,这两天好像惹上麻烦了!”一个脸上有麻子的脚夫神神秘秘地说。
“回春堂?胡掌柜?他能惹什么麻烦?生意不是做得挺大吗?”另一个黑瘦的脚夫不以为然。
“嘿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麻脸脚夫得意地卖了个关子,见同伴被勾起兴趣,才压低声音道,“我也是听在衙门当差的远房表亲喝多了说的……好像跟前几天送官的一个毒妇有关!那毒妇是下面哪个村的,给自家小叔子下毒,被当场逮住,送官了。审问的时候,好像攀咬出了胡掌柜,说是胡掌柜给的毒药!”
陈青玄心中一动,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滞,面上不动声色,继续侧耳倾听。
“有这事?”黑瘦脚夫惊讶,“胡掌柜看着挺和气一人啊,怎么会……”
“知人知面不知心!”麻脸脚夫撇撇嘴,“那毒妇说得有鼻子有眼,连毒药叫什么‘阎王帖’都说了。不过,好像证据不足,那毒药经仵作验看,说是什么……哦,对了,是‘断肠草’混合了巴豆和迷魂散配的,虽然有毒,但没那么邪乎,也不是胡掌柜药铺里明面儿上卖的东西。胡掌柜那边也喊冤,说是那毒妇诬陷,他根本不认识那人。衙门好像也没法定胡掌柜的罪,关了两天,好像罚了点钱,就给放了。”
陈青玄眼神微冷。果然,胡掌柜这种地头蛇,没那么容易扳倒。王巧儿那包“毒药”果然是假的,或者说是半真半假的复合药物,目的就是让她去“投石问路”,顺便撇清关系。衙门没有实证,也只能不了了之。胡掌柜想必已经知道事情败露,但自己并未立刻找上门去,他会不会因此放松警惕?还是会更警惕?
“不过啊,”麻脸脚夫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我表亲说,虽然明面上没法定罪,但县尊老爷好像对胡掌柜起了疑心,让人暗中查他呢。而且,胡掌柜放出来后,好像也低调了不少,回春堂这几天都早早关门,也不知道在搞什么鬼。”
查他?陈青玄心思转动。这倒是个好消息。官方哪怕只是暗中调查,也能对胡掌柜形成一定的牵制。
“还有啊,”黑瘦脚夫似乎想起了什么,“兴盛当铺的刘掌柜,这两天好像也挺奇怪。”
“刘掌柜?他怎么了?”麻脸脚夫问。
“说不清楚,就是感觉。”黑瘦脚夫挠挠头,“前些日子,他好像经常往后街那边跑,神神秘秘的。这两天倒是不去了,但铺子里好像来了生面孔,看着……不像善茬。”
兴盛当铺!刘掌柜!陈青玄心头一跳。刘掌柜果然也不安分!后街?是王巧儿供出的那个刀疤脸和独眼龙藏身的地方吗?刘掌柜和胡掌柜之间,是否有什么关联?还是各自为战?
“管他呢,这些掌柜老爷们的事,咱们小老百姓哪搞得清。”麻脸脚夫喝干碗里的茶,站起身,“歇够了,赶路吧,天黑前还得赶到前面驿站呢。”
两个脚夫结了茶钱,挑起担子离开了。
陈青玄慢慢喝完碗里已经凉透的粗茶,放下两枚铜钱,也起身离开了茶棚。
信息量不小。胡掌柜暂时脱身,但被官府注意;刘掌柜行踪诡异,可能与监视王巧儿的人有关,也可能在谋划别的事。青石镇的水,果然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浑。
但这并未让他感到畏惧,反而更添了几分谨慎和决心。他将这些信息默默记在心里,继续上路。
天色将晚时,一座远比陈家村繁华、屋舍鳞次栉比的集镇轮廓,终于出现在官道的尽头。高大的青灰色城墙在暮色中显出威严的轮廓,城门尚未关闭,进出的人流车马络绎不绝。
青石镇,到了。
陈青玄站在官道边,远远望着那座即将踏入的城镇。夕阳的余晖给城墙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边,也映亮了他沉静而坚定的眼眸。
胡掌柜,刘掌柜,还有那神秘的印章,哥哥死亡的真相……一切都将在这座城镇中,渐渐揭开序幕。
他整理了一下行装,摸了摸怀中硬质的陶盒和温润的玉佩,深吸一口气,迈步向着那洞开的城门走去。
身影融入川流不息的人群,很快消失在青石镇喧嚣的暮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