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永泰当铺试探归来,陈青玄在刘家老店愈发深居简出。
他将那二十文买来的米粮肉菜仔细归置,每日只吃两餐,极为节省。大部分时间都留在房中,锁好门窗,盘膝于床铺之上,一手握灵珀石汲取其中温和厚重的土行灵气,一手摊开《青囊医经》兽皮卷,对照着自己之前在山林间采集、晾晒的几样普通草药,潜心研读。
玉佩的洗礼和灵珀石的滋养,让他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明,记忆力、理解力大增。那些原本艰涩古奥的经络穴位图、药性配伍理论,此刻仿佛褪去了神秘的面纱,变得条理清晰起来。他甚至能触类旁通,结合玄瞳“望气”时对草木、人体气息的微妙感应,对医经中一些语焉不详之处,生出自己的揣摩。虽然远谈不上精通,但基础的药理医理,已然入门。
同时,他每日雷打不动地修炼《玄天武诀》基础篇。呼吸法门日益纯熟,体内那缕融合了玉佩灵气和灵珀石精华的暖流(他已能初步引导控制)日渐壮大,运行周天时,隐隐能听到细微的汩汩之声,如同溪流冲刷经脉。配合着几式简单却实用的拳脚招式演练,他感觉自己的力量、速度、反应都在稳步提升。一拳挥出,虽无罡风劲气,却也虎虎生风,落在坚硬的床板上,能留下清晰的印痕。
他知道自己这点微末本事,在真正的江湖高手面前或许不堪一击,但用来防身、应对寻常地痞流氓,应当足矣。更重要的是,这是他安身立命、探寻真相的根基,必须日夜勤修不辍。
除了修炼,他也会在傍晚时分,戴上斗笠,裹紧旧衣,如同一个沉默的幽灵,游走在平安坊乃至更靠近镇中心的几条街道。他不再刻意靠近永泰当铺、回春堂或兴盛当铺,只是混在人群中,用耳朵收集信息,用玄瞳的微弱望气之能观察周围。
几天下来,他对青石镇的了解加深了不少。胡掌柜的回春堂似乎恢复了正常营业,但陈青玄两次远远用玄瞳观察,都发现胡掌柜本人气息中的那股阴躁不安并未消散,反而似乎更深沉了,像是一头压抑着怒火的困兽。而兴盛当铺的刘掌柜,则完全失去了踪影,铺面交由一个陌生的中年管事打理,那两个眼神精悍的“伙计”也不见了,仿佛从未出现过。这种异常的平静,反而让陈青玄更加警惕。
关于永泰当铺和周朝奉的消息依旧寥寥。只知道前几日当铺收了一件前朝的官窑瓷器,惊动了周朝奉亲自鉴定,最后以高价成交。周老朝奉的眼光和永泰当铺的财力,再次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但也仅此而已。周朝奉本人,依旧神秘。
这一日,天色阴沉的午后,陈青玄修炼完毕,觉得有些气闷,便戴上斗笠,信步走出客栈,漫无目的地沿着平安坊外围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散步,一边梳理着接下来的计划。直接找周朝奉摊牌风险太大,必须等待更合适的契机,或者……制造一个让对方不得不重视自己的“事件”。
巷子幽深,两侧是高矮不一的院墙,偶有老树枯枝伸出墙外。行人稀少,只有寒风卷着地上的落叶和碎纸,打着旋儿。
正走着,玄瞳那超越常人的敏锐听觉,忽然捕捉到前方巷子拐角处,传来一阵异常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压抑的、带着痛楚的喘息声!紧接着,是几个粗豪而充满恶意的呼喝:
“站住!看你往哪儿跑!”
“臭娘们,伤了咱们兄弟,还想跑?”
“把东西交出来!饶你不死!”
陈青玄脚步一顿,闪身贴在一处院墙的凹角阴影里,屏住呼吸,悄然探头望去。
只见前方二十余步外,巷子拐角处,一个身穿淡青色布裙、身形窈窕却明显步履踉跄的女子,正捂着左肩,跌跌撞撞地向这边跑来。她头发有些散乱,遮住了部分面容,但露出的下颌线条优美,肤色却异常苍白。淡青色的衣裙上,左肩处有一片明显的深色湿痕,还在不断扩大——是血迹!
在她身后,三个穿着黑色短打、面目凶狠的彪形大汉正紧追不舍。为首一人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另一个瞎了一只眼用黑布罩着,最后一个则是满脸横肉。三人手中都提着明晃晃的钢刀,刀刃上似乎也沾染了血迹,在阴沉的天空下反射着寒光。
刀疤脸,独眼龙!陈青玄瞳孔骤缩!这不正是王巧儿供出的、胡掌柜派去监视她的那两个凶徒吗?他们竟然在这里追杀一个女子?这女子是谁?为何被他们追杀?胡掌柜又想干什么?
电光石火间,那青衣女子已跑近,眼看就要经过陈青玄藏身的墙角。她似乎伤得不轻,脚下被一块凸起的石板一绊,惊呼一声,向前扑倒!
“嘿!跑不动了吧!”刀疤脸狞笑一声,加快脚步,手中钢刀扬起,就要朝着女子后背砍下!
陈青玄心头一紧。这三人一看就是亡命之徒,下手绝不容情。这女子若被砍中,必死无疑!救,还是不救?
救,势必暴露自己,得罪胡掌柜,甚至可能卷入未知的危险漩涡。不救,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女子(至少看起来是被追杀的一方)惨死刀下,他心中那道自获得新生后便日益清晰的底线,不允许他这么做!
更重要的是,这女子被胡掌柜的人追杀!敌人的敌人,或许……就是线索!
所有这些念头,只在刹那间闪过。眼见刀锋即将及体,陈青玄再不犹豫,低喝一声,从墙角阴影中猛地窜出!
他没有直接扑向刀疤脸——对方人多,且手持利刃,硬拼不明智。他目光一扫,早已看好旁边院墙根下堆放着的几块用来垫脚、棱角分明的青石。
窜出的同时,他右脚脚尖猛地踢出,正中一块青石的下缘!那块青石被巨力踢得翻滚而起,带着呼啸的风声,不偏不倚,砸向冲在最前面的刀疤脸面门!
这一下突兀至极,速度又快!刀疤脸全部注意力都在前方的青衣女子身上,哪里料到旁边阴影里会突然杀出个人,还踢来一块石头?他骇然失色,急忙挥刀格挡。
“当!”一声脆响,钢刀磕飞了石头,但刀疤脸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和石头的力道震得手臂发麻,脚下踉跄,前冲之势顿止。
就这片刻的阻滞,陈青玄已如猎豹般扑到青衣女子身边,俯身一把抄住她的胳膊,低喝道:“走!”触手处一片温软,却也能感到她身体的剧颤和虚弱。
青衣女子猝然被救,惊愕地抬头。陈青玄也终于看清了她的脸——那是一张极为清丽却此刻毫无血色的面容,柳眉细长,双眸原本应如秋水,此刻却因疼痛和失血显得有些涣散,但眼底深处,却有一抹惊人的冷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不属于这凡尘的疏离感。她的年龄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但眼神中的沧桑和此刻的境遇,形成了一种奇特的矛盾。
最让陈青玄心神剧震的是,在她抬头的刹那,他眉心玄瞳那团清凉之意,竟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了一下!仿佛感应到了某种同源、或者极其特殊的气息!这感觉……竟与当初在悬崖山洞中,初次面对青蛇时,有几分模糊的相似!虽然微弱得多,也截然不同,但那种超越凡俗的“灵性”感应,却做不得假!
这女子……绝非普通人!
“小子!找死!”刀疤脸的怒吼打断了陈青玄的瞬间失神。独眼龙和横肉大汉也已反应过来,三人成品字形,挥刀逼了上来,眼中凶光毕露。
陈青玄知道不能恋战。他一把将受伤女子半扶半抱起来,低声道:“抓紧!”体内暖流瞬间奔涌至双腿,施展出《玄天武诀》基础篇中记载的、唯一一式用于逃遁挪移的步法——虽只是粗浅的提气纵跃技巧,但在灵珀石和玉佩灵气滋养下的强健体魄催动下,效果惊人!
他足下发力,抱着女子,竟如离弦之箭般,向后疾退数丈,瞬间拉开了与三名凶徒的距离!
“追!”刀疤脸又惊又怒,没想到这突然冒出来的小子身手如此敏捷,连忙带人追赶。
陈青玄对平安坊的地形早已熟稔于心,专挑狭窄曲折、岔路繁多的小巷钻去。他速度极快,又借地形之利,几个转折,便暂时甩脱了身后的追兵。但他不敢大意,知道对方熟悉镇子,很快会循迹追来。
怀中的青衣女子气息越来越弱,左肩的血浸透了她的衣衫,也染红了陈青玄的手臂。必须立刻找地方给她止血疗伤!
他目光急扫,瞥见前方巷子尽头,有一处废弃的土地庙,庙门半塌,里面黑黢黢的,似乎无人。顾不得许多,他抱着女子,闪身钻了进去。
土地庙很小,满是蛛网灰尘,供奉的神像早已斑驳脱落,香案也断了一条腿。陈青玄将女子小心放在墙角一堆还算干燥的稻草上,迅速转身,用几块断砖和破木板将庙门勉强堵住,只留一道缝隙观察外面。
做完这些,他才回身,看向蜷缩在稻草上、脸色惨白如纸、几乎陷入半昏迷状态的青衣女子。
她是谁?为何被胡掌柜的人追杀?还有玄瞳那奇异的感应……
陈青玄知道,救下她,或许不仅仅是救了一条人命,更可能,是抓住了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
他蹲下身,撕开女子左肩早已被血浸透的衣衫,查看伤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皮肉翻卷,血流不止。必须立刻止血!
他毫不犹豫地从怀中掏出那个油纸包——里面是猎户陈三留下的、用于包裹灵药种子的深紫色草叶。这几日研读《青囊医经》,他恰好在一幅极为古旧的配图旁,见过类似草叶的记载,名为“紫云草”,有极佳的止血、消炎、生肌之效,虽非灵药,但在凡俗草药中已属上品。他当时就觉得陈三用此草包裹种子,或许并非无意。
他迅速将几片紫云草放入口中嚼烂,混合着自身唾液(唾液本身也有微弱消炎作用),然后小心地敷在女子狰狞的伤口上。
草药敷上,血流立缓。陈青玄又撕下自己内衬相对干净的布条,替她仔细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稍稍松了口气,这才有时间仔细打量这神秘女子。她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呼吸微弱。失血过多加上之前的奔逃,让她陷入了深度昏迷。
陈青玄伸出手指,轻轻搭在她冰凉的手腕上。触手肌肤细腻,却寒气袭人。他尝试着分出一缕体内温热的暖流,缓缓渡入她的经脉,想为她驱散一些寒意,补充一点元气。
暖流入体,昏迷中的女子似乎轻轻嘤咛了一声,眉头微蹙,仿佛在抵抗,又仿佛在接纳。她周身那股奇特的、让玄瞳感应到的微弱“灵性”气息,与陈青玄渡入的、源自玉佩和灵珀石的温暖灵气隐隐接触,竟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水乳交融般的和谐感,仿佛是同源之水,汇入同一道溪流。
陈青玄心中惊异更甚。这女子修炼的,绝非普通武功!她的“气”,带有一种天然的、纯净的灵韵!
就在他心神震动之际,庙门外,由远及近,传来了杂沓而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刀疤脸气急败坏的呼喝:
“分头找!那小子带着个受伤的娘们,跑不远!肯定躲在这附近!”
“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找出来!”
追兵,到了!
陈青玄眼神一凛,轻轻将女子放平,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挪到破门缝隙后,手握住了怀中那柄防身的、简陋的短木棍(以硬木削成),体内暖流缓缓加速运转,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
土地庙内外,杀机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