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傍晚,青石镇十里外,望乡亭。
残阳如血,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壮丽的橙红,也给荒凉的古道和孤零零的望乡亭披上了一层悲壮而温暖的颜色。陈青玄站在亭中,手扶着斑驳的栏杆,眺望着北方。那里,天际线下,已经能隐约看到一片比青石镇庞大、规整得多的建筑轮廓,在暮霭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头匍匐在地平线上的巨大卧兽。
青州府,终于要到了。
三天前,他离开陈家村,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在陈三公的门缝里塞了一封简短的信和几两银子,信中写明自己将远行,老宅和田地托付三公代为看管或租赁,所得收益用于修缮祠堂和接济村中孤寡。银两是感谢他老人家这些时日的照拂。他知道,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回这个养育了他、也伤害了他的小村庄。
过去三天,他昼行夜宿,沿着官道一路向北。没有车马,全靠双脚。但他并不觉得疲惫,反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快与充实。三年洞中打下的根基,让他步履稳健,气息悠长。玄瞳在白天可助他洞察远处,避开可能的麻烦;夜晚则能让他轻易找到安全的露宿地,甚至偶尔还能发现一两株颇有药性的野草,采摘下来以备不时之需。
一路所见,也与闭塞的陈家村截然不同。官道上车马络绎不绝,有行商的车队,有押运货物的镖师,有走亲访友的百姓,也有和他一样,背着简单行囊,不知前往何处寻觅机会的行人。路边偶尔可见简陋的茶棚、脚店,售卖着粗糙但能果腹的食物。田地更加规整,村庄规模也更大,有些靠近州府的地方,甚至能看到整齐的坞堡和高耸的望楼,显示出与偏远山村不同的风貌。
他也看到了繁华背后的另一面。路边有倒毙的饿殍,有插着草标卖儿鬻女的父母,有被恶仆驱赶、流离失所的农户。在途经一个名为“柳林渡”的地方时,他甚至远远目睹了一起冲突——几个衙役模样的人,正在强征什么“过路捐”,与一伙行商争执起来,最后行商们似乎不得不交出银钱,才得以继续前行。陈青玄默默绕开了那里,没有多管闲事。青璃的叮嘱犹在耳边:“济世需量力,锋芒宜暂藏。”
他摸了摸怀中贴身收藏的那枚玉佩。温润的触感让他想起青璃临别时那清冷又隐含关切的眼神。也想起了压在心底的那个名字——刘文炳,刘掌柜。
在青石镇的最后一夜,他没有打草惊蛇,只是在暗中观察了“兴盛当铺”和那位刘掌柜。当铺门脸不小,生意似乎也还可以,刘掌柜每日迎来送往,与镇上各色人等打交道,看起来只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但陈青玄的玄瞳曾在他不经意撩起衣袖时,瞥见他小臂内侧有一处陈年旧疤,形状奇特,不似寻常劳作或意外所伤。更重要的是,他在刘掌柜身上,感受到过一丝极淡的、与那晚在自家院外窥伺之人相似的阴冷气息。虽然很淡,且一闪而逝,但玄瞳的敏锐感知不会错。
此人绝不简单。哥哥的印章,恐怕真的落在他手中,或者至少与他有莫大关联。但陈青玄没有贸然行动。一来刘掌柜在镇上经营多年,根基不浅,自己初来乍到,不宜硬碰。二来,哥哥留下的线索指向州府“永泰当铺”的周朝奉,或许那里才是揭开印章秘密、进而查明兄长之死的关键。青石镇,或许只是这盘棋的一角。
此刻,站在望乡亭中,遥望州府,陈青玄的心境复杂。有即将踏入更广阔天地的期待,有对未知挑战的警惕,有对兄长之死的沉痛与追索的决心,也有对青璃去向的一丝隐忧。
“嘿,后生,一个人看啥呢?天快黑了,还不赶紧进城?再晚,城门可就关了!”一个粗豪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青玄回头,见是一个挑着担子的中年货郎,满头大汗,正走进亭子歇脚。担子两头是些针头线脑、木梳篦子之类的杂货。
陈青玄拱手道:“多谢大叔提醒。这就准备动身。大叔也是要进城?”
“可不是嘛!”货郎放下担子,用汗巾擦着脸,“紧赶慢赶,就想着在关城门前进去。这青州府啊,规矩大,城门一关,任你是天王老子也得在外头蹲一宿。看你这打扮,是第一次来?”
陈青玄点点头:“正是。敢问大叔,这青州府入城,可有什么讲究?”
“讲究?”货郎喝了口水,咂咂嘴,“没啥大讲究,交入城税就成,一人两文。不过你这……”他打量了一下陈青玄身上浆洗得发白但干净的粗布衣衫,以及那个不算鼓胀的行囊,“像是来投亲?还是寻活计?”
“寻个活计,混口饭吃。”陈青玄含糊道。
“寻活计啊……”货郎摸着下巴,“这青州府活计倒是多,码头扛包,店铺伙计,大户人家的长工短工……不过看你文文静静的,像个读书人,怕是吃不了那力气苦。识不识字?”
“略识几个。”陈青玄道。
“识字就好办点。”货郎热心道,“城里药铺、布庄、书局,有时会招识字的学徒或账房,工钱不多,但体面,还能学点东西。你要是会点手艺,比如木工、泥瓦,或者……咦?”货郎忽然吸了吸鼻子,凑近陈青玄闻了闻,“你身上……有药味?还很特别。”
陈青玄心中一动。他这几日赶路,夜间打坐时,也会拿出那卷《青囊医经》的兽皮卷研读,虽然只是最基础的药理和脉象知识,但青璃所赠之物,似乎自带一种清冽的药香,能宁神静气。莫非是这味道被这常走街串巷、嗅觉灵敏的货郎闻到了?
“家传学过几天粗浅医术,认得几味草药。”陈青玄坦然道。
“哎呀!这可是门好手艺!”货郎一拍大腿,“青州府大,名医也多,但寻常百姓看不起啊!你要是真懂点医术,哪怕只是会看个头疼脑热,在城里摆个地摊,或者去那些小医馆当个学徒,都比干苦力强!我跟你说,城西‘平安坊’那片,住的都是些不算富裕的百姓,那里的小医馆、药铺,时常缺人手……”
货郎显然是个健谈的,拉着陈青玄说了好些青州府的情况,哪里热闹,哪里便宜,哪里要小心,哪里能寻到便宜住处……陈青玄认真听着,这些市井信息,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
眼看日头越来越低,货郎忙挑起担子:“不行了,得走了!后生,一起走?路上还有个伴。”
“好,多谢大叔。”陈青玄也背起行囊。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官道快步向州府走去。越靠近城墙,人流车马越是密集。高大的青色城墙在暮色中显得愈发巍峨,怕不下四五丈高,绵延开去,一眼望不到头。城墙上旌旗招展,有甲士持枪而立。巨大的包铁城门敞开着,分左右两门出入,人群排着队,在城门吏的吆喝和盘查下,缓慢向前移动。果然每人要交两文入城税。
轮到陈青玄时,那城门吏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收了钱,挥挥手便让他进去了,并未多问。
一步踏入城门,喧嚣的声浪和复杂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城外的荒凉古道截然不同。
此时已是华灯初上时分。宽阔的街道以青石板铺就,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旗幌招展。酒楼饭庄里传出猜拳行令声,布庄绸缎铺还亮着灯招揽晚客,杂货铺、小吃摊前围着人,卖混沌的、卖炊饼的、卖糖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混合着食物香气、脂粉味、马粪味、尘土味,还有一种属于大城市的、躁动而充满活力的气息。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锦衣华服的公子小姐乘着轿子或马车经过,有短打扮的苦力、小贩匆匆而行,也有提刀挎剑的江湖客大摇大摆走在路中。
陈青玄站在人流中,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眼前的繁华,与陈家村的静谧、崖底山洞的幽寂、青石镇的市井,都完全不同。这是一个更庞大、更复杂、也潜藏着更多机会与危险的舞台。
“怎么样,后生,看花眼了吧?”货郎大叔笑道,显然不是第一次见到外乡人这副模样,“青州府大着呢,分东南西北四城,还有内城外城之别。咱们现在是在南城门,这边算是比较杂的。你要寻便宜住处,往西边走,平安坊、桂花巷那一带,有些大车店和民居出租,一晚上几文钱就能对付。要寻医馆药铺的活计,也在那片多。”
“多谢大叔指点。”陈青玄真心道谢,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想递给货郎当谢礼。
货郎却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就几句话的事。出门在外不容易,能帮衬就帮衬点。行了,我也得赶紧去送货了。后生,你好自为之,在城里机灵点,莫要轻易信人,也莫要惹事。咱们有缘再见!”说着,挑着担子,很快汇入人流,不见了踪影。
陈青玄握着那几文钱,心中微暖。这世上,有王巧儿、刘掌柜那般心思诡诈之人,也有陈三公、陈大锤、这位不知名货郎这般朴实善良之人。
他定了定神,按照货郎所指,顺着街道向西走去。当务之急,是先找个落脚处。他行囊里有几十两银子,是变卖部分银饰和从王巧儿那里拿回的散碎银两所得,加上这几日赶路几乎没花什么钱,暂时还算宽裕。但他深知坐吃山空的道理,必须尽快找到安身立命的方法。
平安坊比主街清静不少,房屋也低矮陈旧许多,但生活气息浓厚。他寻了半晌,在一棵老槐树下,找到一家挂着“刘家老店”幡子的客栈。门脸不大,看起来还算干净。一个头发花白、精神却不错的掌柜正在柜台后拨弄算盘。
“掌柜的,可有便宜客房?”陈青玄走进门问道。
老掌柜抬头,扶了扶眼镜,打量了他一下:“单间一晚十五文,通铺一晚五文。客官要哪种?”
“单间吧。”陈青玄想了想,通铺虽便宜,但人多眼杂,他身怀秘密,又有修炼和研读医经的需求,还是单间方便些。
“好嘞,客官住几天?”掌柜翻开簿子。
“先住三天。”陈青玄数了四十五文钱放在柜台上。
“二楼乙字三号房,窗户朝南,清净。这是门牌钥匙。”掌柜递过一把黄铜钥匙和一块小木牌,“热水在楼下厨房边自己打,晚饭小店不包,斜对面有面摊。规矩是午时退房。”
房间果然不大,但桌椅床铺俱全,被褥虽然半旧,但浆洗得干净,有阳光晒过的味道。窗户对着后院,确实安静。陈青玄放下行囊,略作洗漱,便下楼去对面面摊吃了一碗阳春面,只花了三文钱。面是普通,但热汤下肚,驱散了连日赶路的些许风尘与疲惫。
回到房间,闩好门。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从行囊最底层,取出那卷《青囊医经》的兽皮卷和那本《玄天武诀》基础篇。兽皮卷触手温凉,上面的字迹在油灯下似乎流转着微光。他轻轻抚过,脑海中浮现青璃传授他呼吸法门、讲解医理时的清冷面容。
“医武济世,坚守本心……”他低声重复着青璃的赠言。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取出贴身收藏的两样东西——哥哥留下的那张写着“永泰当铺周朝奉”的泛黄纸片,以及那枚青蛇所赠的、看似普通的青灰色玉佩。
纸片是追查兄长之死的明线,玉佩则是他最大的倚仗和秘密。他将纸片上的信息再次默记于心,然后将玉佩举到眼前,对着灯光仔细观察。玉佩依旧朴实无华,但他能感觉到,与自己眉心那点清凉之意隐隐呼应。青璃说“非到绝境勿用”,这既是限制,也说明了此玉蕴含的力量非同小可。
他将两样东西重新贴身收好。然后,他推开窗户,让清凉的夜风吹入。远处,州府的万家灯火渐次亮起,勾勒出这座城市的轮廓,也照亮了无数人的悲欢与梦想。
明天,他要先去寻找“永泰当铺”,探一探那位“周朝奉”。然后,要尽快设法在这座城市立足。或许,可以从货郎大叔说的,去平安坊的小医馆试试?或者,先摆个地摊,用粗浅的医术和玄瞳的些许能力,为人看看小病,换取微薄收入,同时也能更快融入市井,打探消息?
月色如水,洒在窗台上。
陈青玄盘膝坐在床上,闭上双眼,开始按照青璃所授的法门,缓缓吐纳,导引气息。体内的暖流随着呼吸,在经脉中徐徐运行,洗刷着白日的疲惫,也让他的心绪彻底平静下来。
无论前方是康庄大道,还是荆棘密布,是机缘巧合,还是危机四伏,他都已经站在了起点。
青州府,我来了。
兄长的秘密,我必会揭开。
属于自己的路,我自会一步步,坚定地走下去。
夜色渐深,客栈外的更夫敲响了梆子。这座古老而繁华的城市,正在缓缓沉入梦乡,也为即将到来的、因这个青年到来而可能掀起的波澜,积蓄着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