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有情人遇痴情鬼
深夜。
程府后院挂满白麻,纸钱花圈摆了无数,显然已举办了一场隆重的丧礼。
院中位置放着程婉的身体,龙一则以一枝狼毫笔在她周围的地上画着复杂的八卦法阵,良久都未完成。
张梨雨坐在一旁看得委实无趣,遂撇撇嘴道:“我说龙一你别画啦,我们又不是真的来除鬼的,这破阵犯得着花这么多的心思吗?”
龙一闻言只是笑了笑,笔下却没有一丝停滞:“既然是来做戏的,那么就要做得像一点不是吗?依小子看时候差不多了,何况外面还有周大哥和野大哥把守。”
张梨雨点头道:“也好,有他们两个在的确能放心不少。”
说着她便径直走向程婉。
龙一抬眼见她取出一颗药丸,忽然想起什么道:“梨雨姐姐,反正现在四下无人,你就偷偷告诉我一件事如何?”
张梨雨无暇瞧他,随口道:“你问。”
龙一打趣道:“姐姐,你老实跟我说,你到底是喜欢周大哥多一点,还是喜欢野大哥多一点?”
张梨雨闻言吃了一惊,险些没捏住手中的药丸:“臭、臭小子乱讲什么?鬼才会喜欢他们!”
说话间,她的脸却遏制不住地红了一片。
龙一见她这般反应笑而不语,随即低下头来,继续画着八卦法阵。
张梨雨忿忿地白他一眼,待慌乱的心境彻底平复,才将手中药丸喂程婉服下。
那药丸被缓缓推入程婉口中,张梨雨再轻抬她的下巴,使得药丸顺着其喉咙渐滑入胃。不多时药力化开,本无脉象心跳的程婉,竟悠悠地睁开了双眼。
程婉疑惑地望着面前的白衣女子,顿时惊道:“你是谁?”
张梨雨柔声道:“程小姐放心,我们是郝雨的朋友。因受托于他,特来助你们一臂之力。”
随即向程婉详细道出自己一行人和郝雨相识的经过。
“原来如此,婉儿先行谢过诸位的侠义心肠。”程婉听完事情始末,这才松了一口气。
张梨雨轻叹了一口气道:“婉儿姑娘不必如此,郝雨他早已谢过我多次了。我这时候叫醒你,是因你已好几日不曾进食饮水,只怕到时候撑不过去。所以趁着四下无人,你赶紧吃喝一些,莫要熬坏了身子。”
程婉闻言眉眼顿时泛红,抽泣道:“诸位与我们素味平生,却相助到如此地步,实在是……”
龙一安抚她道:“若当真感激我们,那便速速吃东西吧,要知道随时都可能有来人。”
程婉闻言逐渐停止了抽泣,接过张梨雨早已准备好的膳食细细吞咽起来。她虽已饿了几天,但胃口着实不大,不一会儿便已吃饱了。
张梨雨立刻将另一颗酣眠丸喂她服下,在其神志再度陷入昏迷前,张梨雨一直紧紧握住她的手,柔声道:“祝你们幸福。”
“谢谢。”程婉轻笑着缓缓闭眼,脸上的幸福久久不散。
周济泉与野忠武一左一右立于内堂门前,那架势好似两尊门神。虽说守卫责任重大,但站立的时间一久,二人还是难免心生无聊,便开始互相调侃聊起天来。
一来二去,二人的话题扯到酒上,肚子里的酒虫立刻开始造反。
正当他们寻思着该去何处寻些烈酒时,忽见远处一人手持一酒坛缓步行来。其人未至,浓烈的酒香却已飘入二人鼻中,顿时令二人垂涎不已。
待那人走近,二人端详其容貌,才认出来人竟是程志。对于这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二人本就没有半点好感,但出于礼数,周济泉还是上前道:“内堂中我们的师父正在布置驱魔法阵不能受扰,还请程公子回去吧。”
“不不,阁下误会了。程志此次前来并非探望姐姐,而是来给二位好汉送酒的。”程公子席地而坐,接着倾倒手中酒坛直到倒满三碗,并端起其中一碗道,“二位,请。”
周济泉和野忠武对视一眼,也学他一般就地坐下,顷刻便将剩下的两碗酒水一饮而尽。
程志所携之酒性极烈,他自己也好似吃不太消,只一会儿说话间已有些口齿不清:“二位英雄好汉果然海量,程志再、再敬二位……一杯。”
周济泉和野忠武虽怀疑他此行的目的,但伸手不打笑脸人,唯有保持默然先后仰脖饮尽。
就在此时,已醉得迷迷糊糊的程志再度开口道:“二位,其实我知道,昨日之事的确令人不齿。你们嘴上虽然不说什么,但心里……嘿嘿,怕是早就把我程志看得狗屁不如了吧?”
酒意涌上,他的脸庞泛起一片酡红:“类似昨日之事,我程志近日来也做了不少。可我明知这事委实败坏阴德,依旧不曾有半点悔恨,两位可知其中缘由?”
周济泉冷笑道:“这倒的确不知,还请程公子示下。”
“原因无它,说到底还是那对父子拒不还钱,当真可恨!”程志纵然大醉,依旧恨得咬牙切齿,“想当初我们程家雪中送炭救济他们时,均是呼天抢地感恩戴德。谁知当我们入不敷出急需用钱时,他们却以‘程老爷富可通天,又岂会在意这点小钱’这等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搪塞我……”
说到这里,他无奈笑道:“是啊,我倒给忘了,二位恐怕还不知道一件事吧——为了医治姐姐的怪病,爹在短短几天内就将家中积蓄花得差不多了。然而无数所谓的名医药针齐施,也不见那怪病有半点起色……”
程志再饮一碗,咬牙切齿道:“那对父子的丑恶嘴脸,我程志永生不忘!爹时常教导姐姐和我要多行善积德,谁料到头来竟会积出这等忘恩负义之徒来?我想爹他还是错了,俗话说‘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人活于世本就应当自私自利,何必多此一举去管他人的死活?”
周济泉和野忠武均不曾料到事情的真实原委居然会是这般,顿时哑口无言。
程志瞧也不瞧他二人,只自顾自道:“我只想为我程家做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所以管不了那么多了。哪怕此举有损阴德,哪怕死后会沉入冥海最深处,只要能狠狠教训那些忘恩负义之徒,我也无怨无悔!可笑的是,我昨日第一次翻脸带人殴打那对父子,今日再次出门追债竟出奇得顺畅。那些原本死皮赖脸的人,纷纷将欠款双手奉上。如此看来,这世间果然还是做恶人自在些。”
他带着酒气大笑起来,良久平复心绪道:“抱歉,程志见二位英气过人,这才借酒意一诉心中烦闷。既已倾诉完了,程志也不打扰,这就告辞了。”
言罢程志洒然起身远去了,留下那还剩一半的酒坛,犹自四散着醇香的酒气。
周济泉目送他远去,良久收回目光,却深深叹息道:“此事我们还是保密,就不要对那丫头说了吧。”
张梨雨微觉困乏,开始有一阵没一阵地打起盹来。
忽然她只觉得身侧一阵阴风吹过,吹灭了眼前所有的蜡烛,四周随之陷入了一片昏暗。
“蜡烛怎么全灭了?”张梨雨强打精神,正要上前将蜡烛重新点燃,余光却瞥见方才还蹲着画八卦法阵的龙一,此时却一动不动。
她唤了两声不见龙一回应,心中好奇之下凑上前去细看,才发现龙一双眼紧闭,却是已睡了过去。
“臭小鬼,你蹲着也能睡着呀?”张梨雨不禁莞尔,伸手欲要摇醒他,蓦然觉得自己的背脊没来由地腾起一阵凉意,浑身汗毛随之竖了起来。
“是谁?”她惊惧回首,将龙一牢牢护在身后。
一个形同厉鬼的身影立在不远处,浑身沾满斑斑血迹,面庞更是被披散长发遮住瞧不真切——这便是张梨雨回首所见。
她初时亦惊恐万分,忽然想到什么,立刻松了一口气道:“郝雨,这里并无他人,你何必又扮作这般吓人的模样?”
言罢张梨雨回望龙一,见其依旧蹲睡当场不曾醒来,顿觉奇怪。
就在此时,远处那人的声音传来:“酣眠丸的药方,你拿去吧。”
说着便有一小张纸条缓缓飘落在她的脚跟边。
张梨雨见状大喜,立刻拾起来,就着昏暗的月光研究其上记载的内容,那人见状也不出言打扰。
直到张梨雨将纸上内容尽数记下,她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尴尬笑道:“抱歉了郝雨,我这人就是容易痴迷这些东西。说起来,你这次来是做什么的,只是来送药方吗?”
那人沉默良久,才哑声道:“姑娘能否告诉我,这世间的男女之情,到底是什么?”
张梨雨听闻那人声音像极了女子,不禁奇道:“你的声音怎么怪怪的?”
见那人半晌不答,她忽而又想起其所问,脸颊不禁微微发烫:“这、这叫我怎么说才好呢,我也说不上来。”
那人追问道:“那么,你可有喜欢的男子呢?倘若有喜欢之人,应该就能说出个所以然来了吧?”
张梨雨下意识地轻抚发髻,轻抚那根缀有紫蔷薇的银质发簪,轻抿嘴角道:“喜欢之人自然是有的,但即便如此,我也无法说出口。”
那人沉默许久,忽而轻笑一声道:“或许如同姑娘你这般,才称得上是真正懂得情爱的。”
“这世间彼此深爱的男女,我自会祝福他们白头偕老。但负心之人,却绝对不能被放过。”那人说到这儿,躬身朝张梨雨施礼道,“姑娘,希望你的心意能早日传达到心爱的男子那里。”
张梨雨疑惑道:“郝雨,你到底在说什么,怎么尽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那东西快完成了,我也不能再待在此处了。姑娘,请珍重。”那人并不直接回答只是环顾四周,随即迅速退后,眨眼间身形已彻底隐入黑暗中。
张梨雨顿觉诧异,正要追上前去,忽然眼前大亮。她定睛一看,只见灯火阑珊间,龙一手中的狼毫笔顿在八卦法阵的中心位置,随即他长舒一口气道:“终于完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