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周济泉受到小燕的悉心照顾，后脑的伤口以可喜的速度愈合着。

　　而小燕从开始只会采摘野果，到后来逐渐能下河捕鱼，末了还学会了到林中打猎，并用狩猎所得的动物皮毛拼凑成一件暖和的皮绒大衣，供二人夜间覆盖而眠。

　　看着这个桂族少女的迅速成长，周济泉也是由衷感到高兴，同时他也在担心一件事——倘若那些妖类不放心追查过来，以二人的实力又该如何应对呢？

　　悬崖上空，有两道目光无声无息地注视着二人的一举一动，其中意味却复杂难明。

　　数日后的清晨，周济泉活动活动筋骨，又伸手摸了摸后脑勺，确认伤势无恙后，连连轻拍小燕的脸庞道：“小懒虫别睡啦，我们可以启程了。”

　　小燕吃了一惊连忙爬起，当她看到周济泉那被朝阳映亮的伟岸背影时，顿时大喜道：“你没事啦？太好了。”

　　“多亏了你这些时日的照顾，我已经彻底没事了。”周济泉轻抚她的脑袋，随即目光远眺望向东南方，“这些时日我思来想去，不如带你去蜀山吧。以蜀山派的侠义作风，一定会收你入门的。”

　　对于小燕而言，蜀山这两个字实在太过陌生，她的小脸上随之现出一片茫然：“那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周济泉笑道：“那里住着很多厉害的道长，都会降妖除魔的法术。小燕也学上一些的话，将来一定会大有出息，然后为死去的巫师他们报仇，好不好？”

　　小燕听了兴奋得连连点头，然而片刻后想到什么，眼神随之黯淡了几分：“可就算我报了仇，大家也都回不来了。那么就算报仇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周济泉惊讶地瞪大了双眼，他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个年方十五的少女，竟能有如此想法。

　　当然眼下赶往蜀山才是当务之急，他当即连声安慰小燕，随即便带她顺着附近的溪涧缓步前行。

　　二人沿着溪岸风餐露宿行了数日，眼看周围山势渐平，潮湿闷热的南疆土地已被抛在身后，前方就是广袤无垠的古蜀盆地，均感到欣喜万分。

　　“再行几日，我们就能抵达蜀山境内了。”周济泉遥指极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忽然眼神一凝，落在前方道路的正中央。

　　那个白衣女子拦在二人前进的路上，望向这里的目光冷漠得没有一丝情感，显然是已等候多时了。

　　“咦，大姐姐？”小燕目睹不远处的那一袭白衣，顿时又惊又喜，欢呼一声就要上前。

　　不料周济泉蓦然一把拉住她，随即缓缓摇头道：“小燕别去，她……不是你的大姐姐。”

　　话音方落，周济泉望向那白衣女子的眼神，立刻变成了一片凝重——杀气！

　　他分明感受到那个白衣女子的身上，正有凶残暴戾的杀气四溢着。而那杀气的目标，赫然直指自己身旁的小燕。

　　那杀气强烈到连小燕都感受到了气氛的异样，本能地躲在周济泉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来偷瞄着小柔：“大姐姐，你怎么了？”

　　周济泉轻抚着小燕的脑袋，随即深呼了一口气，走上前道：“我的性命你只管拿去，但她还只是个孩子。”

　　小柔面带讥笑，语气冰冷得如同寒霜：“妨碍主人的就是敌人，孩子和大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周济泉咬紧钢牙，低声道：“非战不可吗？我们两个人，真的要在小燕面前拼个你死我活？”

　　小柔闻言微扬下巴，傲然道：“不错，非战不可，你没得选。”

　　听到她话语中不加掩饰的森然杀意，周济泉低叹一声，随即石剑缓缓出鞘，遥指向那个女子道：“小柔，我从来都不曾想过会有这么一天。我做梦也没想过，有一天我会提起这把剑，然后像这样指着你。”

　　小柔不屑冷笑道：“你有没有想过那是你的事。何况此情此景，早就无数次出现在我的梦中了。”

　　言罢她的纤细手掌便被一层血芒笼罩，待血芒黯淡下来后，那只美丽的手掌已然变作了锋利猩红的鬼爪。

　　“啊！”小燕见状失声惊叫，清澈的泪水不住地涌出眼眶，“你、你是大姐姐？可为什么……”

　　周济泉立刻沉声道：“小燕，你的大姐姐早已死了，眼前这个不过是只嗜杀成性的妖物罢了。”

　　“这个妖物……”周济泉说到这里，声音也不可遏制地颤抖了几分，“趁我拖着这个妖物，你赶紧往蜀山方向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听到没有？”

　　话音方落，前方那个白衣女子忽然仰天长笑起来，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荒唐的话：“周济泉，你还在做什么白日梦？难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你和她哪儿都去不了了。你们两个，命中注定是要葬身此地的。”

　　这话甫一说完，她足下忽有劲风腾起，身形随之拉出一串残影，立刻与周济泉战在一处。

　　小柔拥有数千年修为，如今全力进攻毫不留情，顿时打得周济泉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眨眼间她的锐利鬼爪便多次掠过他的身躯，带起道道鲜红的血花，不住飘洒于这片晦暗的天际下。

　　小燕的哭喊声不绝于耳，周济泉的惨叫呻吟亦萦绕心间，然而此刻的小柔双眼中充斥着恐怖的血红，真正回荡在脑海里的唯有那声声宛若诅咒的魔音：“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鲜血飘洒，鬼哭狼嚎。猩红长爪刮起道道腥风，席卷过这片悲凉的大地。

　　她狂笑不止，仿佛解除了禁锢的魔头般降临世间，尽情宣泄着心中的杀戮欲望。那残存于眼眸深处的一点人性，也早已被吞噬殆尽。

　　一声闷响过后，锋利锐爪深深扎进周济泉的肩膀，而他痛彻心扉的神情在她眼中竟成了这世间绝美的画面：“你知道吗，你的鲜血我一直都想尝上一尝，今日就让我一饱口福吧。”

　　锐齿深深扎进周济泉的颈侧，后者只觉得浑身力气被迅速抽空，身躯顿时一软跪倒在地。

　　小柔见状毫不松口，反而更加兴奋起来，直欲就这么吸干他体内的最后一滴血。不料身侧忽有大力涌来，顿时将她推开数丈之远：“住手！”

　　小柔诧异低头，只见自己的腰肢被小燕死死抱住。而那个桂族少女的脸庞，已是清泪纵横：“大姐姐，你到底怎么了？你不要这样子，不要这样子，小燕好害怕啊。”

　　“小燕，快跑！”周济泉大惊失色，然而身体却因失血过多而气力空虚，只能朝着那边艰难爬行着，“她早已不是你的大姐姐了，现在的她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妖物。快跑，快啊！”

　　“我不要，她就是大姐姐，我不会认错的。”小燕固执摇头，脸庞深深埋进小柔的胸前，“大姐姐，你不是说过要做我娘亲的吗？你不是说过要和大哥哥一起陪小燕生活的吗？难道那些话都是骗人的？”

　　少女犹在恐惧颤抖，忽觉一两点温热的液体落在自己头上。她诧异抬头，却只见上方那张被暴戾充斥着的脸庞，不知何时已遍布着苦涩。

　　血红色的泪，从她那被妖异红芒占据的眼眶中点点滴落，宛若美丽的红宝石。

　　小柔伸出那双恐怖的鬼爪，温柔地轻抚怀中的少女，片刻后俯下身来：“小燕，我从来都没有骗你。”

　　那双沾满鲜血的长爪，那生来只为杀戮的利器，竟也能有这般温柔的一面。

　　她俯下身来，深情吻着少女的脸庞，片刻后鬼爪再出，却深深刺进了小燕的胸膛。

　　然后小柔痛苦地闭上了双眼，终于歇斯底里地哭出声来：“对不起，如果有来生的话……”

　　鬼爪抽出，带起一片滚烫鲜血，喷撒在她的脸上，活脱脱就是一个嗜血的厉鬼。

　　然而就是这般恐怖的厉鬼，再度屠戮掉一个生灵后，却伸出那沾满罪恶的手来，紧紧拥抱着怀中的少女。

　　小柔又笑了。

　　鲜血混合着泪水，顺着白皙的脸庞不住流淌而下。她继续笑着，眼看着少女哀怨震惊的目光彻底黯淡了下去，小柔眼中的最后一丝理智随之崩溃。

　　恍惚间一声爆吼响起，紧接着她只觉得肩上一凉，随即被大力重重压倒在地。

　　周济泉恨得目眦欲裂，手中石剑深深扎进身下女子的肩膀，将她死死钉在地上：“你、你！”

　　“你杀了我吧。”见他那被血丝充斥的眼睛，小柔却忍不住笑了一下，露出解脱的神情来，仿佛感受不到肩膀被刺穿的剧痛，“与其继续痛苦地活着，我宁愿死在你的剑下。”

　　“你以为我不敢？”周济泉激愤难当，咆哮着拔出石剑，继续朝她的心口狠狠刺下。

　　只是偶然瞥见小柔视死如归的神情，他手中剑势不由自主地停滞了下来。在短暂的沉默后他一把扔开石剑，然后揪住她的衣襟照准后者脸颊扇起耳光来：“她只是个孩子啊！你连一个孩子都不放过，还有丁点人性吗？你这只会杀人的魔头，你这丧心病狂的魔头！”

　　周济泉彻底陷入绝望中：“该死的，如果你还是我的小柔，就快给我醒过来啊！”

　　忽然他的举动彻底僵住，震惊地望着身下的女子。她的身体不知何时被一层诡异的黑雾笼罩，隐隐透露出阵阵冰凉的气息。

　　而那个仿佛来自幽冥的声音亦随后响起：“你还在犹豫什么？难道你们狐族的生死，我们妖族的幸福，合在一处竟没有区区一个凡人的性命重要？”

　　恐怖的力量蓦地传来，周济泉的身体立刻被高高甩起，然后重重摔落于地。紧接着那笼罩小柔的诡异黑雾迅速追上，如同一只强劲的大手，把他的身体死死按在地上，竟丝毫动弹不得。

　　接着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个连五官都被黑雾彻底遮蔽的女子的身影。

　　她迈着僵硬的步伐，一步一步朝着周济泉行来。每次脚步落地，都有凄厉鬼嚎回响在耳畔。

　　当小柔终于抵达他的上方时，所有恐怖的声音蓦地消失无踪，剩下的唯有那团黑雾中传来的催命咒令：“为了妖族，杀了他！”

　　当天际被乌云彻底笼罩，第一滴雨终于幽幽坠落。

　　清澈冰凉的雨丝汇聚成线，尽情地浇灌着饥渴许久的大地，带来阵阵清新气息的同时，缓缓洗刷去世间所有的血腥与罪恶。

　　雨水模糊了世间万物，正如同她眼中的泪水，模糊了下方二人的脸庞。

　　被鲜血染得斑驳的白衣，在雨水的冲刷下，终究缓缓显露出原本的色彩来。

　　当眼角的最后一丝血红褪去，小柔仿佛也丧失了所有的力气，随之颓然跪倒在他们身旁。

　　“其实不久后，我就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大概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记忆中的画面纷至沓来，在那个寒冷而又温暖的洞穴里，她将螓首轻靠在他的肩膀上，檀口微张向他幽幽诉说着：“即便已经活了几千年，我也从未尝试过人间的情爱。无从得知那所谓的男女之情，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觉。所以在此之前，在去那个遥远的地方前，无论如何我也不想留下遗憾。”

　　她的声音分外柔美，注视着他的目光中，还藏有一丝难以言明的复杂：“你可愿意，满足我这个小小心愿吗？”

　　冰凉的雨水湿透了小柔的衣裳，她忽觉喉头微甜，下意识地以手掩口，禁不住呕出一口温热的鲜血来。

　　猩红的血顺着小柔惨白的指缝流淌而下，轻轻打在他的脸庞上，却再也唤不回他曾经的笑脸。

　　“我、我只是说着玩的。”她凝视着眼前男子惨白的脸庞，眼看着他的脸颊被血色模糊，下意识地低声道，“我只想玩玩就收，从来没想过来真的。可是、可是……我的心，为什么会如此痛苦！”

　　雨水顺着小柔的发梢不住滴落，她伸出自己满是罪恶的手轻抚小燕的脸庞，只是目光触及那遍布哀怨与震惊的神情时，身体又克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在那个美丽浪漫的月夜，望着少女流露出的失落神情，小柔微微犹豫后最终还是展开笑颜道：“有什么不可以？待我们把事情办完，就回这南疆来和你一起住，开不开心呀？”

　　回忆翻涌而出，却如同滚烫的烙铁。

　　她纤长的手指不禁深深扣入泥土，却无法缓解万分之一的心痛：“我后悔了，真的后悔了。我根本就不该去尝试这世间的情与爱，这种东西根本就不是让人随便玩玩的。”

　　仿佛是在极力忍耐身心的折磨，小柔痛苦地连连呼吸着，蓦然举头仰望苍天，脸上随之泛起苦涩的笑意：“放心吧，不久后这芸芸众生都会来给你们陪葬的。而我也会跟来，不会让你们寂寞太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