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木行宫旧债终偿
浅浅的柔和日光自极高处泻下几丝,映出视线中那棵惊世骇俗的巨大树木的轮廓。
巨树交杂的枝桠延伸至宽阔宫殿顶上的每一个角落,宛若一面巨大的伞撑在木行宫的上空,给整体色泽为浅绿的木行宫,营造出一种平和的自然美感。
巨树的根部深深扎入木行宫的地底。在一条粗壮的树根旁,紫蝶仰望着遮蔽上方的浓密枝叶半晌,似是在寻找什么人的身影。
周济泉不动声色地走近,并不打扰她,视线在四周迅速扫视一遍,果然瞧见了位于巨树后方的一个洞口,想必那便是通往下一宫的地方了。
周济泉正思忖着那木行宫宫主究竟躲在何处,身侧紫蝶忽然高声道:“青虚行,为何还不现身?你就这么不愿与我交手吗?”
冷厉的声音回荡在偌大的木行宫中,回声久久不散。
良久青虚行的声音自极上空传来:“看来你是铁了心要与我一战,也罢,这次就彻底做个了断吧。”
伴随着不知何处吹来的徐徐清风,巨树的浓密树荫间忽然现出一个缺口。在倾泻下来的温暖阳光中,青虚行衣袂飞扬缓缓飘落而下。
末了他轻落于地,长衫上劲风逐渐消散,现出其冠玉般的面庞,双目如同朗星神采奕奕,举手投足间亦尽是飘尘出世的如仙气质,仿佛云端来客悠然谪落凡尘:“圣主大人,别来无恙。”
周济泉着实被这叫做青虚行的男子惊艳,紫蝶对他却全然无感,冷冷道:“圣主大人这四个字从你的嘴里说出,我无论何时听来都是这么刺耳。”
青虚行儒雅一笑,看来是也由衷地感到开心:“虽是一别十年,伊人却冰冷依旧。”
紫蝶气笑了:“你也没变,说话还是那么酸腐,令人生厌。”
言罢她凝起紫煞遥指对面男子,厉声道:“废话少说,速速分出胜负吧。”
“这是紫煞?”青虚行在那柄紫色火光缭绕的无心剑现出的一瞬间,神情立刻微变,“原来你真的练成了。”
紫蝶不置可否,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肃杀之意。
青虚行并不将她神情的变化放在心上,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喃喃自语道:“倘若当年我知道必须修炼紫煞才能正式成为圣主,我死也不会让你赢的。”
紫蝶被他提及往事,口中虽无回应,柳眉却不禁皱了一下。
“为了修炼紫煞,你一定受了很多苦吧?你那原本就冰冷高傲的性子,在这十年间蜕变成任何模样也不足为奇。”青虚行继续道,“若想完全练成紫煞,必须要以其锋芒斩杀万人,却不知你已杀了多少人了呢?”
紫蝶只觉一股怒火冲脑,生硬地打断道:“你烦不烦!我专程来此取五灵石,不想听你一直絮叨。”
青虚行见状无奈长叹一声道:“明白了,放马过来吧。”
一直保持沉默的周济泉见二人准备以命相搏,正要拔剑助紫蝶一臂之力,不料被她觉察到,后者顿时怒道:“这是我和他的私人恩怨,你别插手!”
随即清喝一声,紫蝶手中紫煞剑气奔腾,宛若汹涌浪潮层层侵袭,目标直指青虚行。
那青虚行手持一枝碧玉笛,立刻与紫蝶战在一处,而周济泉只能在一旁干瞪眼。
周济泉并不知晓这二人究竟有何仇怨,但见紫蝶招招均是全力出手,其中不乏刁钻狠毒之式,赫然一副拼命强攻的势头;反观青虚行则身法飘逸,招式开合间伴有浩然正气,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他心下暗道:照这般打法,紫蝶怕是很快就要力竭了。
二人均是见招拆招拆如同行云流水毫无凝滞,不知不觉间已交手了上百招,均生出疲累之感。
紫蝶见青虚行一直以守为主,很少主动出击,不禁大为恼怒:“给我拿出全力来,难不成十年前你故意输给我,十年后还要放任我赢么?”
言罢她不管不顾挺剑直刺青虚行左肩,后者见其舍身一击不由得怔了一怔。
左肩上那道十年前留下的旧创忽然传来剧痛感,而紫煞毫不犹豫地再度刺入那里,带起一抹血色,也与曾经一般无二。
青虚行吃痛,身体下意识地进行反击。只见他高高举起手中碧玉笛,狠狠砸向紫蝶的背部。
只一击,便将她的身形轰然砸落在地,伴随着清晰的骨裂声。
待反击完毕,青虚行本人才惊讶地回过神来,却一脸颓然连连后退,对着紫蝶道:“你为何要如此咄咄相逼?”
紫蝶艰难地抬头看向他,忽然努力地笑了笑,嘴角溢出一缕血丝:“十年前我亏欠于你,今日受这一击,权当还债了。”
言罢她挣扎起身,将紫煞重新凝在手中,神情肃穆道:“我知道你修习的青木诀乃上等疗伤内功,方才一剑对你而言,应当无甚大碍吧?”
青虚行见紫蝶纵然遭受断骨之痛,依旧如此顽强,深觉痛心之余心中已有了决意。随着他默念口诀,肩上的剑伤顿时以极快速度愈合起来,片刻后已经感受不到丝毫的疼痛。
待疗伤完毕,青虚行将那支碧玉笛横在嘴边,就这么当着紫蝶的面吹奏起来。
紫蝶乍闻此曲便释然笑道:“你终于肯使出碧叶清风曲了。那年争夺圣主之位的厮杀,最终就只剩下你我二人,当时你便是用这首笛曲对付我。”
一言及此,她将周身内力运转至巅峰,紫煞上的紫色剑芒立即变得灿烂夺目:“但今时的我已不同往昔,你以为这招对我还能奏效么?”
悠扬笛音回荡在偌大的木行宫内,那棵位于正中心的参天巨树,仿佛也开始微微震颤起来。
立于一旁观战的周济泉,能清晰感受到一圈圈来自青虚行的深厚内力波动,当下低声赞道:“这青虚行好强的内功修为。”
紫蝶直面那笛音的袭扰,感受自然远胜周济泉。她觉察到环绕青虚行周身的内力愈发浑厚,当即以冷瞳飞刃术具备的冰寒杀意与之抗衡,同时汇聚内劲于手掌,嗜血斩蓄势待发。
二人分别酝酿杀招,内力拼斗间将巨树上的无数叶片纷纷震落。
漫天树叶缓缓落下,美得宛若破碎的回忆。落在场中对峙的二人身上,带来了浓重的肃杀和萧瑟。
在第一片落叶坠于地面之际,紫蝶和青虚行的身影瞬间模糊了几分,竟是不约而同地施展起了身法朝对方疾掠而去。
青虚行手中的碧玉笛上不住扩散出耀眼的碧绿波动,直接迎上了那道当头斩下的强大紫色剑气。
伴随着一声轰然巨响,嗜血斩与碧叶清风曲狠狠撞上。招式交击处,只见碧绿与紫色光辉彼此疯狂吞噬,片刻后光辉迅速黯淡下来,却是凭空消失了——显然这两式不分伯仲。
对战的双方显然都不曾料到这个结果,在短暂的停滞后,又不约而同地再度出击,企图在正面的拼斗中占到优势。
一时间整座木行宫中兵刃交击声、内力拼斗的轰鸣声,以及拼杀间带起的狂风呼啸声彼此混杂不绝于耳。二人每交手一次,都将脚下地面震碎一分,以至于原本完整的地面被震得坑坑洼洼。
周济泉见状立刻闪身躲远了一些,心道:这二人本事相当,就这么打下去简直无休无止,却不知何时才是个头。
谁知此念方起,场中碧芒便蓦然消退。
周济泉瞧见青虚行的身体被紫煞刺穿,重重地钉在巨树的树干上。而紫蝶则在制住青虚行后踉跄落地,继而无力地连退数步才勉力维持身体不倒。
“赢了?”周济泉对二人这么快便分出胜负始料未及,连忙上前细看。
却见得那个素来冷若冰霜的女子,此时的脸庞上,分明有着哀婉的神色。
“你又故意输给我?”
她怔怔地注视着被钉在上方树干的男子,他的心脏已被紫煞刺穿了,即便修炼了青木诀想必也回天乏术了。
青虚行的胸口被紫煞深深刺入,不住地涌出鲜红的血液,眨眼间便将他的衣衫浸湿。
他惨然一笑,口中涌血含糊道:“还是让你瞧出来了,我果然还是太失败了,就算是最后想为你做些事情,也没能做好。”
紫蝶仰望着被钉在上方的青虚行,虽无任何言语,眼眶里却隐隐泛红。
青虚行见状,忍痛笑道:“你无需如此。自从做了木行宫之主,我终日孑然一身,唯有这青冥巨树相伴,镇守此处可谓度日如年。如今能死在心爱女子的剑下,我倒是真的解脱了。”
“这木灵石,是击败木行宫宫主的证明,你拿去吧。”他颤颤巍巍地从衣袖中取出一块绿色宝石扔给紫蝶,有气无力道,“蝶儿,你将来一定要找到一个你真心喜爱的男子为伴,不然就像我一样,不论做什么都只能令你厌烦。”
他越说声音越低,末了双眼中的生机彻底涣散,终于沉沉闭上眼去。
周济泉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须臾间已随风散去。
紫蝶凝望着上方那个俊俏的男子,即便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死去,她也不曾多言一句。
半晌后紫煞碎成无数光华,青虚行的身体失去支撑滑落下来,被紫蝶及时伸出手稳稳接住,并缓缓放到树下。
也只有在其死后,她才愿意将目光多停留在他身上片刻。
不知过了多久,上空巨树粗大的枝桠间,一片绿叶随风飘落,轻柔地盖在他的脸上。此间又只剩下他一人,孤独地长眠于这万古幽寂的木行宫中。
被树荫遮蔽着的宫殿上方,一丝不知从何处洒下的光辉打在他的脸上,依稀可见那从未有过的安详神情,以及那一分噙在嘴角的洒脱笑意。
许久后一个人影自暗处缓缓现出。
那人踱步至青虚行身前,俯视他的面容片刻,悠悠叹道:“果真死在她手上了吗?青虚行啊青虚行,这都是你命中注定的劫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