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一枝梅夜梦弑师
海宁镇镇上,数位官兵漫不经心地盘查着过往客船,只对尚未成年的男丁稍加重视。对此过往旅客早已习惯,毕竟这盘查已持续了数月时间,范围又遍及大江南北,当真是想不知晓也难。
官兵们似乎也颇为厌倦,稍稍盘问了一批旅客后纷纷蹲在一旁,均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慵懒模样。负责港口的两位官兵更是忙里偷闲,此时一人端着一瓶酒,却是边喝边聊了起来。
官兵甲:“老子真是受够这破差事了,靠咱们这样寻觅圣上,跟大海捞针有何区别?”
官兵乙顿时连连点头道:“老兄,你这话我真是再同意不过。你说皇上他自个儿淘气也就罢了,为何还要拉着咱们一同受罪?再说这都几个月过去了,也不见他半点踪影,指不定是躲到什么好地方游山玩水去了,就剩咱们这些贱命,整天守着这等破地方喝西北风。”
官兵甲正要再吐苦水,忽然瞅见什么连拍官兵乙肩膀道:“别喝了别喝了,又有客船入港了。”
“哇,这船怎么破成这副鬼样子?”二人视线中,一艘破烂不堪的客船缓缓驶入港口,船体上更有多处变形,显然是不久前才经历过海难。
片刻后只见一根舱板搭上港岸,继而一群青年男女弃船登岸。
两官兵见这群人虽神情均带着疲惫,却个个神采非凡,不由赞道:“倒是一群俊男靓女。”
两官兵见他们自下船后便神情兴奋地聚在一处,好似在商议着什么,遂高声道:“诸位大侠侠女,公务盘查。”
那群男女闻言均以打量的目光齐齐看了过来,一双双有精芒闪过的眼眸,令识人无数的两官兵见状顿时有些慌乱,心中亦暗暗吃惊:这些人中,有不少一流好手。
当先那白衣男子见状冲二人执礼笑道:“草民见过官爷,倘若要盘查还请随意。”
官兵甲见其余人等好似以这白衣男子为首,且这群男女并未带着男童,遂朝他还礼道:“盘查倒也不必了,诸位请便。”
见官兵放行,这群男女正欲离去,张梨雨忽然惊道:“奇怪,龙一呢?龙一跑哪儿去了?”
说着她不住朝四下扫视,显然是在寻找着什么人。
就在此时,张梨雨身后传来一矫揉造作的声音:“姐,我在这呢。”
她乍闻如此怪腔便诧异转身,只见自己眼前赫然有一粉雕玉琢的女童,眼角顿时微微抽搐起来:“你、你……”
龙一刻意地咳嗽了两声,悄悄给张梨雨使着眼色,随即压低声音道:“姐,我的嗓子不太舒服,莫不是昨夜海风吹的?”
其实也难怪张梨雨会有如此反应,只因眼下龙一竟不知何时换了一身女装,且那女装还是属于她的东西。
龙一本就生得眉清目秀,如今着上女装,举止又尽显疲弱。若非周济泉等人与他相处过一段时日,一时间当真无法看穿。
龙一见不仅是张梨雨,其余人望向自己的眼神也尽是惊诧,心中焦急之际又接连咳嗽起来,俨然一副伤风模样。
周济泉见状心中有数,遂强压下笑意,故作严肃道:“好了好了,咱们也不要一直杵在这儿,赶紧找个医馆给小……小瞳瞧瞧吧。”
龙一见周济泉领会过来,顿时玩笑之心又起,捏着嗓子对张梨雨道:“姐,我头有点发晕,你背我好不好?”
张梨雨不知这臭小鬼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但既然周济泉也顺着他的意思说了,她纵然疑窦丛生,却也颇为明智地不予点破。
但见她缓缓蹲下示意龙一上背,继而用纤长指甲恶狠狠地暗暗掐其小腿,顿时痛得他直吸冷气:“敢擅用姑奶奶的东西,还让姑奶奶背你,信不信把你的皮也揭一层下来?”
龙一对这不痛不痒的威胁浑不在意,他强忍腿上痛感的同时,依旧笑得没心没肺。
两官兵不明所以,虽然觉得那女童似乎有些异样,一时半会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干脆放任这群人走远,又有一口没一口地喝起酒来。
待一行人又行了一段路,张梨雨蓦然伸手攥住背上的龙一,一把将他扯到跟前:“臭小鬼,你玩够了没有?”
龙一依旧嬉皮笑脸,全然不把她满脸的怒容放在心上:“姐姐莫气,小子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话未说完,却见张梨雨已挥拳打来。
龙一吓得急忙躲到周济泉身后,只露出半个脸来瞅着她道:“我的好姐姐,你连亲生妹妹也要痛下杀手吗?姐夫,你也别跟个木桩似的光站着,赶紧管管你家的母老虎。”
这话虽是玩笑,但张梨雨乍一听闻,整个脸依旧红到了脖根。她偷偷瞥了众人一眼,见他们正饶有兴致地瞧着龙一和自己,神情并无半点异样,顿时暗暗松了一口气。
不过见龙一依旧摆着那副欠揍的模样,她气打一处来,忍不住伸手就要抓他过来痛打一顿。
龙一自然不甘就范,但闻他怪叫一声,二人顿时绕着周济泉你追我躲起来。
众人笑看这对冤家打闹着,多日来长途航行的疲惫亦一扫而空。
出了海宁镇一路向北,一行人在日落前终于寻得一处偏僻的小山村得以投宿客栈。
经历了这么长时日的奔波,众人均觉疲乏,不约而同准备用完饭后便回房休息。
周济泉亦渴望能立刻痛快地酣睡一场,然而念及尚有要事,便在饭桌上开了口:“诸位,得龙一之助我们得以成功返回中州。但人生无不散的宴席,周某打算再去一趟达摩教将彩云接回,不知诸位是否还有要事?”
野忠武与张梨雨对视一眼,遂点头道:“我和徒儿倒无所谓,去哪里都是一样,不如就陪你去一趟达摩教。”
张梨雨笑道:“我也有些想念彩云姐姐呢,不知这些时日她过得是否安好。何况达摩教主几次三番派人来请我,虽说我无法保证医好他,却也能去一探虚实。”
紫蝶闻言瞥了她一眼,冷冷道:“只要你愿意一试,我想教主他绝不会怪罪的。”
一枝梅和马清月耳语片刻,继而均是微微点头,显然已经达成了共识。
便见一枝梅清了一下嗓子道:“在下和马小姐暂无要事,也愿随周兄共赴极西。”
龙一闻言道:“如此说来,最先离开的却是小子我了?之前我便说过,倘若诸位途经恒安我便要回家一趟,算起来还需一些时日。”
张梨雨轻抚他的脑袋,笑骂道:“臭小鬼,你出门在外许久,想必家里人都该担心死了,早点滚回去也是应该的。好了好了,既然事情谈完我们也该各回各屋了吧?这段时间都没能好好休息,我实在是困死了。”
周济泉默默看着众人先后离席,直到此间仅剩下自己一人,才低声喃喃道:“恒安龙家?如此看来,龙一这小鬼果然就是……”
夜半时分,梦境之中。
“为师说过多少次了,与人对敌之际决不能有丝毫犹豫。倘若你出手再似这般留有余地,任凭武艺再强,将来亦难免会有血光之灾。”
青山绿水间,那袭粉衣因伤势过重匍匐于地。
前方不远处,仙风道骨的剑神俯视着这个唯一的弟子,神情平淡地瞧不出一丝心绪:“站起来,再向我进攻。”
一枝梅挣扎着爬起身来,无奈喉头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随之再度跪倒:“师父,徒儿做不到。我以恩师为对手,如何能够以命相搏?”
剑神闻言立刻斥道:“执迷不悟!”
他拂袖间带起一阵劲风,毫无迟疑地朝一枝梅疾速刮来,顿时将重伤的他掀翻在地:“梅儿,为师再说一遍,你给我好生记在心间:但凡与人相搏,无论敌人是谁,你均要抱着杀死对方才能罢休的觉悟。即便面对我,你也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留情,明白吗?”
一枝梅呜咽着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来:“明白。”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依照师令朝剑神死命冲去。
不料下一刻,剑神的心口处便有血花绽开。
待一枝梅回过神来定睛细看时,赫然发现正有一柄殷红色的长剑深深地刺入了恩师的胸膛。
“不错,就该如此。”剑神的苍老的脸庞被鲜血模糊,声音却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欣慰,“你终于终于战胜了自己,为师着实为你感到骄傲。”
自剑神胸膛喷射而出的血花,宛若一望无际的红色汪洋,眨眼间便将一枝梅的世界彻底淹没。
而他猛地坐起身体彻底苏醒过来,呼吸急促气喘如牛。
一枝梅伸手一擦额间,但觉手掌上湿了一片,不禁开始回想方才梦中的场景。
只回忆了片刻,他的身体便因悔恨而颤抖起来:“我、我怎么会做这样奇怪的梦?我怎么会……亲手去杀死自己的师父?”
一枝梅死死盯着自己的一双手掌,蓦然咬牙将其往墙上狠狠一甩,顿时砸出一声闷响。
就在此时,他忽闻窗外响起一阵悠扬的笛音,神情随之大变:“又是你?”
言罢身形猛然跃起,一枝梅却已破窗而出:“这一次就是追到天涯海角,我也绝不会再让你溜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