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寅时的铜锣没响。
不是忘记,是林昭临时改了信号——他让赵铁柱把铜锣换成了三声短促的梆子响。“哚、哚、哚”,声音闷而沉,在黎明前的寂静中传得不远,但工坊里每个醒着的人都听见了。
林昭第一个起身。他没点灯,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光穿上那套灰布衣,检查腰间的短铳(这是徐三石用废弃铁管改造的,只能打一发,但近身足以致命),系紧绑腿,最后将一柄短刀插进靴筒。
主屋外,人影幢幢。所有人都已起身,沉默地整理装备。没有人说话,只有皮革摩擦声、金属碰撞声、还有压抑的呼吸声。
林昭走到空地中央。晨雾浓得像牛奶,三步外就看不清人脸。
“各队报数。”他声音不高,但清晰。
“诱敌分队,二十人齐。”胡老六的声音从雾中传来。
“伏击主力,十四人齐。”赵铁柱应道。
“袭扰小队,四人齐。”这是陈石头。
“后勤医疗,八人齐。”小桃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坚定。
“工匠留守,十一人齐。”赵铁匠最后一个回答。
总共五十七人。这是雷火营全部能战之力。
林昭深吸一口气:“按计划出发。记住各自的职责、路线、信号。我要你们每个人都活着回来。”
“是!”
队伍无声地散入雾中。
诱敌分队最先动。胡老六领着二十个年轻人,牵着五辆驴车,沿着山脊小路向南迂回。他们的任务是绕到黑风沟南十里,在辰时初出现在官道上,“恰好”被溃兵的巡哨发现。
接着是袭扰小队。陈石头带着三个侦察兵,背着一捆捆火药包和火油罐,像山猫一样没入西边的密林。他们要潜伏到黑风沟外围,等一线天战斗打响,制造混乱。
最后是林昭带领的主力伏击队。十四人,抬着二十颗震天雷、三十个火药包、五十个蒺藜火球,还有弓弩刀矛,沿着预定路线向一线天进发。
晨雾中,三支队伍像三支离弦的箭,射向不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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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初,黑风沟南十里官道。
胡老六趴在路边的土坎后,用单筒望远镜观察着官道方向。晨雾已散了大半,能见度约百步。官道蜿蜒,两侧是收割后的稻田,一片空旷。
“来了。”他低声道。
官道尽头,三个黑点渐渐清晰——是溃兵的巡哨。两人骑马,一人步行,正懒洋洋地沿着官道巡逻。骑马的两个挎着弓,步行的扛着长矛,边走边打哈欠。
胡老六回头,对身后的队员们打了个手势。
五辆驴车缓缓驶上官道。车辙很深,在黄土路上压出明显的痕迹。车上的油布盖得严实,但几截“枪杆”露在外面,随着车辆颠簸轻轻晃动。二十个穿灰布衣的“官兵”跟在车旁,队形松散,有人甚至边走边啃干粮——这是林昭特意交代的细节:要散漫,但不能太假。
巡哨发现了车队。
两个骑马的立刻勒住马,手搭凉棚张望。步行的那个也停下,长矛端了起来。
胡老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按照剧本,跳上一辆车,挥舞着手臂大喊:“快!快走!别停下!”
队员们“慌乱”地推车,有人“不小心”摔了一跤,爬起来时帽子都歪了。整个队伍透着一股仓皇逃窜的狼狈。
巡哨显然上当了。两个骑马的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调转马头,向黑风沟方向疾驰——报信去了。另一个骑马的和步行的则缓缓逼近,但没敢靠太近,保持在弓箭射程边缘。
胡老六“惊慌”地命令:“丢车!丢两辆车挡路!”
队员们“手忙脚乱”地解开两辆驴车的套索,将车横在路中间,然后推着剩下的三辆车,“狼狈”地向西逃窜——那是通往一线天的方向。
留下的两辆驴车孤零零地横在官道上。油布被风吹开一角,露出下面“整齐码放的长矛杆”(其实是涂黑的树枝)。
追击的溃兵巡哨勒马停下,围着驴车转了两圈。步行的那个用长矛挑开油布,看到下面的“军械”,眼睛亮了。他冲骑马的喊了声什么,骑马的点点头,两人不再追击车队,而是守着驴车,等援兵。
一切按计划进行。
胡老六带着队伍“逃”出一里地后,回头看了一眼。官道方向,已经能看见黑风沟方向扬起的烟尘——溃兵的主力出动了。
“撤!”他低吼,“按预定路线,进山!”
二十个人丢下驴车,撒腿冲向路旁的密林。进林前,胡老六故意让两个人“不小心”掉了几块干粮,还在泥地上留下杂乱的脚印——这些都是给溃兵追兵看的线索。
林子里,预定的山路就在前方。胡老六最后看了一眼官道方向,烟尘越来越近。
鱼,上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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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正,一线天。
林昭趴在一线天东侧山坡的岩石后,用望远镜观察着谷底。
一线天名不虚传——两座陡峭的石山夹着一条宽仅两丈的山道,山道长约百步,两侧岩壁近乎垂直,高十余丈。阳光从狭窄的岩缝中漏下,在谷底投下斑驳的光斑。
这是个完美的伏击地。只要两头一堵,中间就是死地。
伏击队已经就位。东侧山坡七人,由林昭亲自指挥,携带十颗震天雷、二十个火药包、三十个蒺藜火球,还有三副弓。西侧山坡七人,由赵铁柱指挥,装备相同。所有人用树枝、藤蔓伪装,伏在预设的掩体后,一动不动。
谷底,提前布置的“陷阱”已经完成:山道两端各埋了三颗震天雷,用细绳串联,触发装置隐藏在岩缝里;山道中段撒了铁蒺藜和碎瓷片,上面薄薄盖了一层土;两侧岩壁下堆放了大量松枝和干草——必要时点燃,能制造浓烟。
“东家,来了。”趴在林昭身边的刘三低声说。
林昭移动望远镜。一线天南端入口处,烟尘先至,接着是马蹄声。约三十名溃兵出现在谷口,领头的是五个骑兵,后面跟着二十多个步兵。步兵中有五个火铳手,枪管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但不止这些。
溃兵在谷口停下。领头的骑兵——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脸上有道疤——举目打量一线天地形。他显然不是莽夫,看出了这里的凶险。
“停!”疤脸汉子举手,“斥候,上前探路!”
两个步兵战战兢兢地走进山道,边走边用长矛捅刺地面。他们很快发现了铁蒺藜,惊呼起来。
“有埋伏!”疤脸汉子脸色一变,立刻调转马头,“撤!快撤!”
但已经晚了。
山道北端入口处,忽然传来爆炸声——是胡老六小队在黑风沟外围动手了!虽然距离很远,但爆炸的回声在山谷间激荡,听起来像是有大军在攻打黑风沟。
疤脸汉子猛地回头,看向黑风沟方向,脸色煞白。老巢被袭,前有埋伏,他瞬间陷入两难。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林昭下令了。
“第一轮,弓弩迟滞,目标——骑兵!”
东侧山坡,三支箭离弦而出!不是瞄人,是瞄马!一匹马中箭嘶鸣,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手掀翻在地。另外两箭落空,但足以让溃兵阵脚大乱。
“敌袭!山坡上!”溃兵惊呼。
疤脸汉子怒吼:“火铳手!向山坡射击!”
五个火铳手慌忙装药、填弹、点火。但燧发枪装填缓慢,等他们端起枪时,第二轮打击已经到了。
“第二轮,蒺藜火球,目标——山道中段!”
东西两侧山坡各扔下十几个泥球。泥球落在溃兵阵中,引信嘶嘶燃烧。溃兵不明所以,有人甚至用脚去踩——
“轰!轰!轰!”
泥球接连炸开!虽然威力不大,但爆炸声和飞溅的铁蒺藜让溃兵阵型大乱!尤其是马匹,受惊后四处乱窜,冲撞步兵。
“第三轮,震天雷,目标——山道两端!”
林昭点燃了手中的火折,朝谷底挥了三圈——这是引爆信号。
东西两侧山坡,负责引爆的队员同时拉动了引绳!
“轰轰轰轰轰轰!!!”
六颗震天雷在山道两端同时炸响!这次的爆炸声比测试时更加恐怖——狭窄的山谷成了天然的扩音器,巨响如天崩地裂!火光和气浪从两端向中间挤压,瞬间将溃兵完全吞噬!
碎石如暴雨般砸落,浓烟滚滚升起,遮蔽了整个山谷。
林昭伏在掩体后,等爆炸的余波过去,才探出头。
谷底的景象,让他这个见惯生死的前特种兵,也心头一凛。
山道两端被炸塌的岩石堵死,中间的溃兵死伤惨重。三十多人,此刻还能站着的不足十个。骑兵全灭——马匹要么炸死,要么惊逃,骑手非死即伤。火铳手倒了一地,火铳散落。步兵或死或伤,哀嚎遍野。
那个疤脸汉子还活着,但左臂被炸断,血流如注,正靠在一块岩石后,嘶声指挥残兵结阵。
“第四轮,总攻。”林昭站起身,拔出短刀,“一个不留。”
东西两侧山坡,十四名伏击队员如猛虎下山,冲向谷底。他们三人一组,呈三角阵型:一人持长矛突刺,一人持刀盾掩护,一人投掷火药包补刀。
残存的溃兵还想抵抗,但在震天雷的威慑下早已胆寒。面对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雷火营战士,他们节节败退。
林昭亲自对上了那个疤脸汉子。
“你们……你们是谁的兵……”疤脸汉子喘着粗气,右手握刀,但手在抖。
“雷火营。”林昭平静地说,“记住这个名字,黄泉路上,好报信。”
疤脸汉子怒吼,挥刀扑上。他刀法狠辣,显然是战场老手,但断臂失血,动作已慢。林昭侧身避过刀锋,短刀如毒蛇般刺出,精准地刺入对方肋下——不是要害,但足以让他失去战斗力。
疤脸汉子闷哼倒地。林昭一脚踢开他的刀,用绳子将他捆了个结实。
谷底的战斗在短短一刻钟内结束。三十四名溃兵,毙二十二,俘八,逃四(从岩壁缝隙钻出去,追不上了)。雷火营方面,轻伤三人,无人阵亡——这是震天雷的威力,也是伏击战术的成功。
“清理战场。”林昭下令,“缴获所有武器、盔甲、马匹。伤员简单包扎,俘虏集中看管。赵铁柱,带人加固两端路障,防止黑风沟援兵。”
队员们迅速行动。缴获颇丰:完好的火铳三支,火药十斤,铅弹若干;皮甲八副,棉甲十二副;腰刀十五把,长矛九杆;还有最重要的——四匹完好的战马,两匹轻伤。
林昭走到那三支火铳前,捡起一支查看。是明军制式的鸟铳,枪管锈蚀,但还能用。他递给身边的徐三石:“徐师傅,看看能改吗?”
徐三石接过,眯眼打量:“枪管太旧,膛线都快磨平了。改是可以改,但要重新镗膛,费工。”
“先收着。”林昭说,“以后用得着。”
他转身走向俘虏。八个俘虏被捆在一起,个个面如死灰。疤脸汉子靠坐在岩石上,断臂已经包扎,但脸色苍白。
“你们是北边退下来的边军?”林昭问。
疤脸汉子冷笑:“是又怎样?败军之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我不杀你。”林昭蹲下身,直视他的眼睛,“我要你带句话回黑风沟——告诉里面的人,雷火营在此。想活命,天黑前滚出西山。否则,下次去的就不是巡哨,是震天雷。”
疤脸汉子瞳孔一缩:“你们……要打黑风沟?”
“不是要打,是已经打了。”林昭站起身,“你们的主力,三十四人,已经没了。沟里还剩多少?四十?五十?够我几颗雷炸的?”
他不再多说,挥手让人把俘虏押到一边。
午时正,战场清理完毕。阵亡的溃兵就地掩埋,缴获的物资装车,伤员和俘虏准备押送回工坊。
林昭站在一线天北端的路障上,用望远镜望向黑风沟方向。
浓烟已经散去,但远处还能隐约听到爆炸声——胡老六小队还在袭扰。而黑风沟方向,一片死寂。显然,留守的溃兵被吓住了,不敢出援。
“东家,接下来怎么办?”赵铁柱走过来,脸上满是兴奋,“咱们乘胜追击,端了黑风沟老巢?”
林昭摇头:“不。我们回去。”
“回去?可是……”
“见好就收。”林昭放下望远镜,“这一战,我们已经达到了目的:歼灭溃兵主力,缴获物资,打出威名。黑风沟易守难攻,强攻必然伤亡。而且……”
他顿了顿,望向东南方向——那是苏州城的方向。
“这么大的动静,官府很快会知道。我们要在他们反应过来前,巩固战果,消化收获。”
他跳下路障,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打扫战场,带上所有能带的,撤回工坊。告诉兄弟们,这一仗,打得漂亮。”
夕阳西下时,雷火营押着俘虏、赶着马匹、满载缴获,浩浩荡荡返回工坊。
山道上,每个人的脊梁都挺得笔直。
他们打赢了。
以十四人对三十四人,零阵亡,全歼敌主力。
这不是侥幸,是实力。
工坊门口,小桃带着留守人员早已等候多时。看到队伍归来,看到那些缴获的武器马匹,看到战士们脸上虽然疲惫但骄傲的神色,所有人都欢呼起来。
林昭走在队伍最前,踏进工坊大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西边的天空。
残阳如血,映红了半边天。
而在那血色天空下,黑风沟像一道黑色的伤疤,沉默地横在山峦之间。
“明天,”他低声自语,“就该去收账了。”
夜风起,吹动工坊门前新挂的雷火营旗帜。
那面粗布旗上,用石灰画了个简单的图案:一道闪电,劈开乌云。
而在闪电下方,有人用炭笔添了一行小字:
“惊蛰·初战告捷。”
而更大的风暴,正在远方积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