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亥时三刻,月黑风高。
林昭站在工坊瞭望台上,望向黑风沟方向。一线天的硝烟早已散尽,但那股血腥和硫磺混合的气味,似乎还萦绕在鼻尖。下午的胜利带来的短暂兴奋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思虑。
八名俘虏关在主屋旁新搭的木笼里,由两名战兵看守。断臂的疤脸汉子——俘虏说他叫钱猛,原是大同镇边军百户——靠坐在笼角,闭目养神,但眼皮不时颤动,显然没睡。其余七人或蹲或坐,神情惶恐。
工坊里灯火通明。工匠队在连夜清点、修复缴获的武器。三支鸟铳被拆开,徐三石正用细砂打磨锈蚀的枪管;皮甲棉甲堆在一旁,女工们缝补破损处;四匹战马拴在马厩,赵铁柱亲自喂草料——这宝贝可不能有闪失。
主屋内,林昭召集各队队长开战后会议。
“一线天之战,我们赢了。”林昭开门见山,“但只是第一步。黑风沟里还有溃兵,具体人数不明,但不会超过五十。他们现在知道主力被歼,只有两个选择:一,死守;二,弃寨逃跑。”
吴先生接话:“按钱猛交代,黑风沟里存粮约够百人吃半月,还有抢掠来的银钱财物。如果他们选择死守,我们强攻会有伤亡。”
赵铁柱咧嘴:“怕什么!咱们有震天雷,炸开寨门,冲进去杀他个片甲不留!”
林昭摇头:“震天雷是攻坚利器,但也是双刃剑。黑风沟地形险要,寨墙虽简陋,但依托山势,强攻必然伤亡。而且……”他顿了顿,“我们刚刚缴获四匹战马,如果强攻时溃兵狗急跳墙,纵火烧粮烧马,我们就白忙一场。”
“那东家的意思是?”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林昭展开黑风沟地形简图,“我们要让他们自己乱起来。”
他指着图上的沟口:“钱猛被俘,溃兵群龙无首。沟里现在应该分成两派:一派想死守,靠险要地形和我们耗;一派想逃跑,趁夜溜走。我们要做的,就是扩大这种分裂。”
“具体怎么做?”
林昭看向胡老六:“老六,你带袭扰小队,再去一趟黑风沟。这次不是放火,是传话。”
他从怀里掏出几张纸——是吴先生下午赶写的“劝降书”,用炭笔写在粗麻纸上,字迹歪斜但意思清楚:“雷火营令:黑风沟贼众听着,尔等主力已灭,顽抗唯死路一条。限寅时前弃械出降,可保性命。负隅顽抗者,震天雷下,化为齑粉。”
“把这些绑在箭上,射进沟里。”林昭说,“每隔半个时辰射一次,每次射十支。内容可以变:第一轮说投降不杀;第二轮说举报头目有赏;第三轮说寅时一到,玉石俱焚。”
胡老六眼睛亮了:“攻心战!让他们自己猜疑!”
“对。”林昭点头,“同时,在沟外制造动静。用战马拖着树枝跑,扬起尘土,做出大军围困的假象。在几个方向同时点火把,但人不要多,来回走动,让他们以为我们人数众多。”
赵铁柱挠头:“那要是他们真投降呢?”
“那就受降。”林昭淡淡道,“但受降有讲究:只准一次出十人,放下武器,捆缚双手,由我们押回。分批进行,防止诈降。”
“要是他们死守呢?”
“那就强攻。”林昭眼神一冷,“但强攻也要有策略。寅时是人最困的时候,如果劝降无效,我们就趁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发动总攻。战术还是老样子:爆破寨门,火力压制,突击清剿。”
他看向众人:“现在分配任务。胡老六,袭扰传话交给你,带原班人马,现在出发。赵铁柱,你带战兵队七人,配合制造围困假象。吴先生,你带辅兵队准备受降事宜:绳索、囚笼、还有——粥棚。如果他们投降,先给碗热粥,让他们知道,跟着雷火营,有活路。”
“工匠队继续修复武器,但暂停震天雷生产,全力制作火药包和蒺藜火球——攻坚战需要大量投掷武器。小桃,医疗队准备好,这一战,肯定会有伤亡。”
“我亲自去前沿指挥。徐师傅,你留守工坊,万一有变,按丙字预案撤离。”
分工完毕,众人各自准备。
林昭最后去了关押俘虏的木笼。
钱猛睁开眼睛,盯着他。
“你想让我劝降?”疤脸汉子冷笑,“省省吧。黑风沟里都是我带出来的兵,他们不会降的。”
“我不是来让你劝降的。”林昭蹲下身,平视着他,“我是来告诉你,寅时一到,黑风沟里不会有一个活人。你那些兄弟,会因为你所谓的‘骨气’,变成一堆碎肉。”
钱猛脸色微变。
“你在边军待过,应该知道战场无情。”林昭站起身,“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写封信,让你信得过的人带进沟里,劝他们投降。这不是背叛,是给兄弟一条活路。”
他丢下一块炭笔和一张纸。
“写不写,随你。”
说完,转身离开。
钱猛盯着地上的纸笔,良久,伸出完好的右手,颤抖着捡起炭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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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初,胡老六小队抵达黑风沟外围。
夜色浓重,沟口寨门上挂着两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下,哨兵的身影清晰可见——四个,比平时多了一倍。寨墙后隐约有人头攒动,显然加强了戒备。
胡老六打个手势,三个侦察兵散开。刘三和陈石头各带五支绑着劝降书的箭,从左右两侧悄悄接近到五十步内——这是弓箭的有效射程极限。
“放!”
“嗖嗖”几声轻响,箭矢划过夜空,钉在寨门上、寨墙上,甚至有一支射进了寨内。哨兵惊呼,寨墙后一阵骚动。
胡老六趁机点燃一个火药包,用力掷向沟口空地。
“轰!”
爆炸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火光一闪,照亮了寨墙上惊慌失措的脸。
“雷火营传话!”胡老六扯着嗓子喊,“降者生,抗者死!寅时为限!”
喊完,立刻带人后撤,换到另一个方向。
半个时辰后,第二轮箭雨和爆炸。这次劝降书内容变了:“检举头目者,赏银十两!私开寨门者,赏银二十两!”
寨墙后的骚动更明显了。隐约能听到争吵声。
寅时前一刻,第三轮袭扰。这次胡老六让人在几个方向同时摇晃火把,制造人影幢幢的假象。战马拖着树枝在远处奔跑,扬起漫天尘土,在月光下像千军万马。
劝降书的内容也升级了:“寅时一到,震天雷轰寨!届时玉石俱焚,勿谓言之不预!”
寨墙后,终于有人撑不住了。
寅时正,寨门忽然开了一条缝。一个黑影连滚爬爬地跑出来,手里举着白布——是件撕破的内衣。
“别打!别打!我们降!我们降!”
胡老六示意队员不要动,自己上前几步:“就你一个?”
“还、还有……他们不敢出来……”那是个年轻溃兵,吓得话都说不利索,“王、王把总说要死守,李哨官说要降,打、打起来了……”
内讧了。
胡老六心头一喜,但面上不动声色:“回去告诉能主事的,要降,现在出来。一次十人,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过时不候。”
年轻溃兵连滚爬爬地回去。片刻后,寨门再次打开,十个衣衫褴褛的溃兵鱼贯而出,扔下武器,双手抱头跪在地上。
胡老六让人上前捆了,押到后方。接着第二批、第三批……
到寅时三刻,已经出来了三十七人。寨门再开时,出来的只有五个,其中一个中年汉子穿着半旧皮甲,走路一瘸一拐——是李哨官,主张投降的头目。
“里面……还剩十二个。”李哨官脸色灰败,“王把总带着亲信,守在主洞,说谁再言降,杀无赦。”
林昭这时已经赶到前沿。他听了汇报,看向黑风沟方向。寨门洞开,但沟内深处,那个最大的山洞——应该是溃兵的主营——还亮着火光,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
“赵铁柱。”林昭下令,“带你的人,控制寨门和寨墙。胡老六,带袭扰小队警戒外围,防止有人逃跑。其余人,跟我进沟,清剿残敌。”
“东家,洞里情况不明,太危险。”吴先生劝道。
“正是因为情况不明,才要速战速决。”林昭检查短铳,“拖到天亮,万一有变,更麻烦。”
他点了六个人:赵铁柱、刘三、陈石头,还有三个战兵队的好手。七人组成突击队,披上缴获的皮甲(虽然不合身,但能防流矢),持刀盾在前,林昭持短铳居中,赵铁柱持长矛断后。
寅时末,突击队摸进黑风沟。
沟内比想象的更简陋。两侧山壁下搭着几十个窝棚,大多空空如也,只有些破烂被褥和锅碗。中央的空地上堆着抢来的粮食袋子,约二三十石。最深处是个天然山洞,洞口用木栅栏加固,里面火光跳跃,人影憧憧。
“里面的人听着!”林昭扬声喊,“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出来,可保性命!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洞里沉默片刻,忽然射出一支冷箭!钉在洞口的木柱上,箭尾嗡嗡作响。
“滚!老子就是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洞里传来嘶吼,是王把总的声音。
林昭不再废话,打了个手势。
刘三和陈石头从两侧悄悄摸近洞口,各点燃一个火药包,奋力掷进洞里!
“轰!轰!”
爆炸声在洞内回响,格外沉闷。洞里传来惨叫声和怒骂声。
“再投!”林昭冷声道。
又是两个火药包飞进去。这次爆炸后,洞里安静了。
林昭示意突击队上前。赵铁柱一脚踹开破损的木栅栏,持盾率先冲入。林昭紧随其后,短铳平举。
洞内景象惨烈。火药包在封闭空间爆炸,威力倍增。七八个溃兵倒在地上,非死即伤。只有三人还站着,背靠洞壁,持刀顽抗。居中那个满脸横肉、独眼的中年汉子,应该就是王把总。
“杀!”王把总嘶吼,挥刀扑上。
赵铁柱举盾格挡,长矛突刺,逼退一人。刘三和陈石头从两侧包抄。林昭则瞄准王把总,扣动扳机——
“砰!”
短铳喷出火光,铅弹击中王把总右肩。他踉跄后退,刀脱手落地。
剩余两个溃兵见首领受伤,斗志全消,丢下武器跪地求饶。
战斗结束。
林昭扫视洞内。这是个约三丈见方的天然洞穴,一侧堆着十几个箱子,箱盖开着,露出里面的银锭、铜钱、首饰——显然是抢掠所得。另一侧堆着粮食袋子和武器。洞壁还挂着几张皮子,应该是睡觉的地方。
“清点。”林昭下令。
赵铁柱带人检查尸体和伤员。王把总还活着,但肩部中弹,失血过多,已经昏迷。其余溃兵死五伤三,加上投降的三十七人和之前俘虏的八人,黑风沟总共五十三名溃兵,至此全部解决。
天色微亮时,清理工作基本完成。缴获物资堆在沟口空地上:粮食三十石,银钱约五百两,铜钱若干串,首饰一箱;武器包括长矛二十杆、腰刀十五把、弓五副、箭二百支、皮甲十二副、棉甲二十副;还有杂物若干——锅碗、被褥、盐巴、布匹。
最重要的是四匹完好的战马,以及三匹轻伤但能治的马。
林昭站在空地上,看着这些战利品,心中却没有太多喜悦。
这一战,雷火营以零阵亡的代价,全歼五十三名溃兵,缴获大量物资,打出了威名。但代价是:消耗震天雷六颗,火药包十五个,蒺藜火球二十个,箭矢四十支。更重要的是,暴露了实力。
这么大的动静,官府不可能不知道。周边村镇也会传开:西山有一支“雷火营”,擅使雷霆,灭了黑风沟贼寇。
名声是双刃剑。
“东家,”吴先生走过来,低声道,“降兵怎么处理?三十七人,加上之前的八个,四十五个俘虏,吃饭就是大问题。”
林昭看向那些被捆成一串的俘虏。他们蹲在地上,神色惶恐,有的还在发抖。
“按《条令》办。”林昭说,“一切缴获归公,俘虏也是缴获。审问,分类:有血债的,送官或处决;被裹挟的,甄别后可用者,打散编入辅兵队观察;老弱伤病的,发放路费遣散。”
“那钱猛呢?”
林昭看向木笼方向。断臂的百户靠在笼边,正望着黑风沟方向,眼神复杂。
“他有将才,但手上血债不少。”林昭沉吟,“先关着,以后或许有用。”
他转身,面向全体人员。
晨光中,雷火营五十七人整齐列队。虽然疲惫,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胜利的豪情。
“这一战,我们赢了。”林昭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赢得很漂亮。但我要告诉你们——这只是一个开始。”
他指向黑风沟:“从今天起,这里就是雷火营的第二基地。我们要在这里建瞭望塔、修防御工事、开垦田地、训练军队。黑风沟易守难攻,比工坊更隐蔽、更安全。”
“但我们不能自满。”他语气转厉,“这一战暴露了我们的实力,也引来了更多的目光。官府、其他匪帮、甚至关外的鞑子,都可能盯上我们。从今天起,雷火营要更快地壮大:招兵、练兵、扩产、积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愿意留下的,从今天起,就是雷火营真正的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想走的,现在可以提出来,发放双倍路费,绝不强留。”
无人出声。
“好。”林昭点头,“现在,清理战场,修复工事,安置俘虏。赵铁柱,你带战兵队接管黑风沟防务。吴先生,你负责清点、登记所有缴获。小桃,医疗队救治伤员,包括俘虏。赵师傅、徐师傅,工匠队评估这里的地形,规划扩建方案。”
“胡老六,你带侦察队继续在外围警戒,任何可疑动向,立刻报告。”
命令一条条下达,众人轰然应诺。
朝阳彻底升起,照亮了黑风沟的每一个角落。
林昭站在沟口,看着忙碌的人群,看着那些缴获的物资,看着远方的群山。
第一卷的高潮,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但顶峰之后,不是下坡,是更险峻的山峦。
他握紧拳头。
路还长。
而雷火营,刚刚迈出第一步。
远处山道上,一匹快马正飞驰而来。
马上的人穿着公差服饰,背插令旗。
是官府的信使。
林昭眯起眼睛。
该来的,终究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