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镇子第七天。

　　陈十安和苏小鱼进入淮南路。

　　这里靠近江南，风景越来越美。

　　道路两旁，绿柳成荫，垂丝轻拂水面。

　　稻田里，秧苗青翠，整齐排列，一望无际。

　　远处的山峦，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小桥流水，稻田阡陌，宛如画卷。

　　春风拂过，带着湿润的气息。

　　吹在脸上，很舒服。

　　但陈十安无心赏景。

　　第二世的记忆仍在心头萦绕。

　　误杀她，是他难以释怀的罪孽。

　　那天夜里，她倒在血泊中。

　　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悲伤。

　　她说：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再也没有醒来。

　　那一刻，陈十安的心，碎了。

　　他跪在她身边，痛哭失声。

　　他发誓，再也不会让她死。

　　再也不会让她因为他而痛苦。

　　但第二世，他又亲手杀了她。

　　又一次，让她死在他面前。

　　“陈十安。“苏小鱼说。

　　“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陈十安说。

　　“我想尽快赶到江南。“

　　“但你看起来很累。“苏小鱼说。

　　“我不累。“陈十安说。

　　“我只是……想找到她。“

　　苏小鱼叹气。

　　苏小鱼明白，陈十安仍被前世的记忆所折磨。

　　可她无力相助，唯有默默陪伴。

　　突然，前方传来阵阵喊杀。

　　嘈杂而激烈，似有大批人马正在交战。

　　苏小鱼脸色微变，“前方有人交手，我们绕道吧。“

　　“好。“陈十安点头。

　　两人正准备绕路。

　　但陈十安突然停下脚步。

　　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模糊的画面。

　　越来越清晰。

　　第三世。

　　那是他二十岁那一年。

　　他刚拜入正道门派“清风剑派“不到半年。

　　那天，门派接到消息，魔教圣女会在黑风谷出现。

　　掌门命令所有人前往围杀。

　　他跟着去了。

　　黑风谷，群山环绕，险峻异常。

　　他在山谷深处，第一次见到了她。

　　她穿着一身白衣，站在悬崖边。

　　长发如瀑，随风轻扬。

　　眼神清冷，却又透着一丝哀伤。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他永生难忘。

　　那不是魔教妖女该有的眼神。

　　那是……和他一样孤独的眼神。

　　围杀开始。

　　正道弟子蜂拥而上。

　　她没有反抗，只是静静地看着。

　　像是在等待死亡。

　　但就在刀剑即将刺中她的那一刻，他冲了过去。

　　挡在了她面前。

　　“你为什么救我？“她问。

　　“不知道。“他说。

　　“你是正道弟子，我是魔教妖女。“她说。

　　“我知道。“

　　“那你还要救我？“

　　“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他不能就这样看着她死。

　　那天之后，他背叛了门派。

　　她背叛了魔教。

　　他们逃到了江南。

　　在一个小村庄里，隐姓埋名。

　　他教村民武功，她帮村民治病。

　　他们过得很简单，很幸福。

　　村民说他们是天生一对。

　　他们也会相视而笑。

　　那一刻，他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不需要江湖纷争，不需要正邪之别。

　　只需要和她在一起。

　　但好景不长。

　　三个月后，魔教找到了他们。

　　魔教教主亲自来了。

　　第9重天的高手。

　　他根本不是对手。

　　教主一刀劈来，他挡不住。

　　但就在这时，她挡在了他面前。

　　“不要！“他大喊。

　　但她没有停下。

　　刀刺穿了她的胸口。

　　鲜血，染红了她的白衣。

　　她倒在他怀里。

　　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爱意。

　　她伸手，想要抚摸他的脸。

　　但手伸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下。

　　“我好像……在哪见过你……“她说。

　　“如果有来生……你还记得我吗？“

　　他抱着她，泪如雨下。

　　“我记得。“他说。“我每一世都会找到你。“

　　“一定。“

　　她笑了。

　　很浅，很淡，却很美。

　　“那就好。“她说。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再也没有醒来。

　　陈十安跪在地上，痛哭失声。

　　那是他第三世，最深的痛。

　　“陈十安？“苏小鱼的声音传来。

　　“你怎么了？“

　　陈十安回过神来。

　　他发现自己已经跪在地上。

　　全身都在颤抖。

　　“我……我想起来了。“他说。

　　“想起什么？“苏小鱼问。

　　“第三世。“陈十安说。

　　“她为了救我，死了。“

　　苏小鱼愣住。

　　然后，她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三世的记忆，又是一个悲剧。

　　陈十安寻了九世，世世错过，世世皆是悲剧。

　　“我们过去看看吧。“陈十安突然说。

　　“什么？“苏小鱼问。

　　“前面的战斗。“陈十安说。

　　“我们去看看。“

　　“为什么？“苏小鱼问。

　　“我不知道。“陈十安说。

　　“我只是感觉，我应该去看看。“

　　苏小鱼叹气。

　　“好。“她说。

　　两人向喊杀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走过一片树林，他们看到了战场。

　　两拨人在战斗。

　　一拨是穿着官服的士兵，有几十个人。

　　为首的是一员大将，身披重甲，手持大刀。

　　刀长五尺，寒光凛凛。

　　他每一刀挥出，都有血花飞溅。

　　另一拨是穿着夜行衣的人，有十几个人。

　　他们的武器五花八门，有刀有剑，也有人用暗器。

　　但他们明显处于下风。

　　官兵训练有素，配合默契。

　　三人一组，互相掩护，稳扎稳打。

　　夜行衣的人则各自为战，节节败退。

　　已经倒下了好几个。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鲜血染红了草地。

　　剩下的，也在苦苦支撑。

　　一个用剑的夜行衣男子被三个官兵围攻。

　　他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撤！“有人喊道。

　　但已经来不及了。

　　官兵围了上来，没有退路。

　　苏小鱼拉着陈十安，躲在树后观看。

　　“是官兵在追杀江湖人士。“她说。

　　“看那个官兵的旗帜，是京城的锦衣卫。“

　　“这些人应该是重犯。“

　　“我们不要管了。“

　　“好。“陈十安点头。

　　但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定格在一个夜行衣女子身上。

　　那名女子背对众人，发束单马尾。

　　身材纤细，动作轻盈。

　　她用的是一把短剑，招式简单，却很有效。

　　她的武功很一般，只是勉强自保。

　　但那个背影……

　　那般熟悉，宛如她。

　　陈十安的心，开始剧烈跳动。

　　那个女子，是不是她？

　　不，不可能。

　　她应该在江南，卖酒。

　　不应该是江湖人士。

　　但为什么，那个背影那么熟悉？

　　“陈十安？“苏小鱼察觉到陈十安的异常。

　　“你怎么了？“

　　“那个女子……“陈十安指着那个夜行衣女子。

　　“她……她是不是……“

　　“是不是谁？“苏小鱼问。

　　“是不是……林九？“陈十安说。

　　苏小鱼愣住。

　　然后，她仔细看了看那个女子。

　　那个女子正在战斗。

　　她的武功很一般，只能勉强自保。

　　但她的背影，确实很美。

　　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我不认识她。“苏小鱼说。

　　“但她的背影，确实很眼熟。“

　　陈十安沉默。

　　他盯着那个女子，心跳越来越快。

　　那个女子，会不会是林九？

　　不，不可能。

　　林九应该在江南，卖酒。

　　不应该是江湖人士。

　　但为什么，他会有这种感觉？

　　就在这时，一个官兵冲向那个女子。

　　一刀，刺向她的后背。

　　那个女子没有察觉。

　　“小心！“陈十安喊了一声。

　　但他离得太远，来不及救。

　　那个女子就要被杀。

　　但就在这时，另一个夜行衣男子冲过来，替她挡下了那一刀。

　　“噗！“

　　刀刺穿那个男子的胸口。

　　鲜血，染红了夜行衣。

　　那个男子倒在地上。

　　“快走！“那个男子对那个女子说。

　　那个女子愣住。

　　然后，她哭了。

　　“师兄……“她喊道。

　　“快走！“那个男子说。

　　“他们追的是你。“

　　“你活着，我就值了。“

　　那个女子摇头。

　　“我不走！“

　　“我不走！“

　　但那个男子已经闭上了眼睛。

　　再也没有醒来。

　　那个女子跪在地上，痛哭失声。

　　她抱着那个男子，眼泪混着脸上的血迹。

　　“师兄……你为什么……你为什么要……“

　　她说不下去。

　　只是不停地哭。

　　哭声在战场上回荡。

　　其他的夜行衣人也红了眼睛。

　　有人喊道：“跟他们拼了！“

　　但更多的人，沉默了。

　　因为他们知道，拼也是死。

　　官兵的实力太强了。

　　陈十安目睹此景，心如刀绞。

　　这画面，太过熟悉。

　　第三世，林九也是这样，为了救他而死。

　　那时她倒在他怀里，眼睛里也是这样的神情。

　　“如果有来生……你还记得我吗？“

　　他记得。

　　他每一世都记得。

　　但每一世，他都来不及。

　　每一世，她都为他而死。

　　他不想再看到这样的事。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一次。

　　脑海中，第三世的画面越来越清晰。

　　她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刀。

　　她看着他，眼睛里的光芒在慢慢消失。

　　她伸手，想要摸他的脸。

　　但手伸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下。

　　“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如果有来生……你还记得我吗？“

　　他抱着她，泪如雨下。

　　“我记得。“他说。“我每一世都会找到你。“

　　“一定。“

　　她笑了。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再也没有醒来。

　　陈十安睁开眼睛。

　　他看着战场上的那个女子。

　　她还在哭。

　　哭得撕心裂肺。

　　他不能再看着她死。

　　不能再看着有人像他一样痛苦。

　　“陈十安。“苏小鱼说。

　　“我们不要管了。“

　　“这很危险。“

　　陈十安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摇头。

　　“不行。“他说。

　　“我不能不管。“

　　“为何?“苏小鱼不解。

　　“因为……“陈十安声音低沉，“我不想再目睹有人为我而亡，也不想看到有人像我这般痛苦。“

　　苏小鱼看着陈十安，眼神很复杂。

　　“那你打算怎么做？“她问。

　　“救她。“陈十安说。

　　“怎么救？“苏小鱼问。

　　“打跑那些官兵。“陈十安说。

　　“但你只是第1重天。“苏小鱼说。

　　“那些官兵，有很多第4重天的高手。“

　　“你打不过的。“

　　陈十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出树林，走向战场。

　　苏小鱼叹气。

　　她也跟着走了出去。

　　“住手！“陈十安喊道。

　　所有人停下动作，看向陈十安。

　　官兵的首领是一个穿着铠甲的将军，第6重天的高手。

　　“你是谁？“将军问。

　　“我是路过的人。“陈十安说。

　　“那你就滚。“将军说。

　　“这里没你的事。“

　　“你放了那个女子。“陈十安说。

　　“你说什么？“将军愣住。

　　“我说，你放了那个女子。“陈十安说。

　　“为什么？“将军问。

　　“因为她没有错。“陈十安说。

　　“她是朝廷要犯。“将军说。

　　“必须抓回去。“

　　“她无罪。“陈十安语气平静。

　　“所以你放她无罪?“将军反问。

　　“没错。“陈十安颔首。

　　“所以你也错了?“

　　“什么？“将军愣住。

　　然后，他怒了。

　　“你敢教训我？“

　　“我是朝廷命官，你算什么东西？“

　　“给我杀了他！“

　　官兵们同时冲向陈十安。

　　陈十安深呼吸一次。

　　深吸一口气，他动了。

　　杀意如潮。

　　拳脚如风，招招致命。

　　但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快。

　　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快。

　　因为他想起了第三世。

　　想起了林九为他而死。

　　他不想再看到有人为他而死。

　　也不想看到有人，像他一样痛苦。

　　第一个官兵冲上来，大刀劈下。

　　陈十安侧身避开，一拳打在对方胸口。

　　“砰！“

　　官兵倒飞出去，撞在树上，口吐鲜血。

　　第二个官兵从侧面攻来，长枪直刺。

　　陈十安踏前一步，避开枪锋，右手抓住枪杆。

　　用力一拉，官兵被拽了过来。

　　一拳，正中面门。

　　官兵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陈十安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

　　每一次停顿，就是一拳。

　　每一拳，就有一个人倒下。

　　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复杂的套路。

　　只是简单、直接、有效。

　　第6重天的将军看呆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打法。

　　没有内力的波动，没有真气的爆发。

　　只是纯粹的技巧，纯粹的精准。

　　每一拳都打在最脆弱的地方。

　　每一拳都恰到好处。

　　“这……这是什么功夫？“将军喃喃道。

　　没有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倒下了。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所有官兵都倒在地上。

　　那个将军也受了伤，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喘气。

　　他的胸口有一个拳印，很深。

　　他知道，如果不是自己反应快，这一拳就能要了他的命。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将军问。

　　“我是陈十安。“陈十安说。

　　“陈十安？“将军愣住。

　　“那个第1重天击败第8重天的陈十安？“

　　“是我。“陈十安说。

　　将军的脸色变了。

　　他知道，自己不是对手。

　　“我们走。“他一挥手。

　　官兵们爬起来，扶着受伤的人，迅速离开。

　　战场只剩下陈十安、苏小鱼，和那些夜行衣的人。

　　那个女子走向陈十安。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

　　但陈十安愣住了。

　　这不是林九。

　　这个女子的长相，和林九完全不同。

　　但为什么，她的背影那么熟悉？

　　“谢谢你救了我们。“那个女子轻声说。

　　陈十安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为什么要帮我们？“女子忍不住问，“我们是朝廷要犯。“

　　“官兵和我，有什么区别？“陈十安反问。

　　女子愣住。“什么？“

　　“都是人。“陈十安转身要走。

　　“我不想看到有人为我而死。“

　　“也不想看到有人，像我一样痛苦。“

　　女子愣住。

　　然后，她仔细看着陈十安。

　　她发现，这个男人的眼神很奇怪。

　　很悲伤，很孤独。

　　像是经历过无数的痛苦。

　　却又不忍心看到别人痛苦。

　　“你……“女子的目光落在陈十安眼底的那抹悲伤上，声音有些哽咽，“你也失去过很重要的人，对吗？“

　　陈十安沉默良久，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嗯。“

　　女子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什么。“所以你才出手救我们？“

　　陈十安没有回答，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谢谢你。“女子眼眶红了，“真的……谢谢你。“

　　“不用。“陈十安摇头，“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像我这般痛苦。“

　　女子看着陈十安，眼神很复杂。

　　她不知道这个男人经历了什么。

　　但她能感觉到，他一定经历过很多痛苦。

　　“我叫白灵。“女子擦了擦眼泪，深深看了陈十安一眼，“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不必。“

　　“我会报答你的。“白灵语气坚定。

　　陈十安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目光落在远处那具尸体上，轻声道：“节哀。“

　　白灵的眼泪流了下来。

　　“谢谢你。“她说。

　　“我师父说过，人死不能复生。“

　　“但我还是……还是很难过。“

　　“我知道。“陈十安的声音很轻，却很沉稳。

　　白灵抬头看着他。

　　“有些人永远不会离开。“陈十安说，“只要你还记着，他们就还在。“

　　白灵怔怔地看着陈十安，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

　　这个男人，明明是陌生人。

　　却说了最触动她心的话。

　　“我会的。“她说。

　　“我一定会好好活下去。“

　　“然后找到害死我师父和师兄的人，为他们报仇。“

　　“报仇？“陈十安问。

　　“对。“白灵点头。“我们是江南水月宫的弟子。“

　　“三个月前，朝廷突然派兵围攻水月宫。“

　　“说我门派勾结魔教，意图谋反。“

　　“师父为了掩护我们逃走，被杀了。“

　　“师兄带着我们一路逃亡，今天……“

　　她说不下去。

　　眼泪又流了下来。

　　陈十安沉默。

　　他知道，这是江湖的常态。

　　冤假错案，每天都在发生。

　　但这一次，他碰上了。

　　所以他出手了。

　　白灵站起身，向陈十安深深一揖。

　　“恩公保重。“

　　陈十安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白灵转身，带着其他人离开。

　　走出几步，她又回头看了陈十安一眼，眼神复杂，然后消失在林间。

　　陈十安望着她的背影，心中依然困惑。

　　为何她的背影如此熟悉？

　　酷似林九，却又不是。

　　究竟是何缘故？

　　他不知道。

　　但他有一种感觉，他们还会再见。

　　“陈十安。“苏小鱼说。

　　“我们走吧。“

　　“好。“陈十安点头。

　　两人继续向江南走去。

　　陈十安的心，还在疑惑。

　　但他知道，他必须继续。

　　必须找到林九。

　　然后，向她道歉。

　　向她赎罪。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