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外，雨渐渐小了。

　　陈十安从火堆旁站起身。

　　头痛已经减轻了一些，但那种空虚感还在。

　　他深呼吸一次，转身向山下走去。

　　镇上有一家酒馆，他需要买酒。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道。

　　街道两旁是一些零星的店铺，酒馆在街道的尽头。

　　招牌已经很旧了，上面写着“老黄酒馆“四个字。

　　陈十安走进酒馆。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老人，约莫六十岁，头发花白。

　　老人抬头看到陈十安，笑了：“小安，回来了？“

　　陈十安点头。

　　“又去买酒？“老人问。

　　“嗯。“

　　老人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坛酒，放在柜台上：“这坛是上好的女儿红，你拿着。“

　　陈十安接过酒坛，付了钱。

　　老人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陈十安问。

　　“没什么。“老人摇摇头，“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记性差。“

　　陈十安沉默。

　　“你每次来买酒，都像是第一次来。“老人说。

　　“我开了三十年酒馆，你来了三年，每次都像是第一次见。“

　　陈十安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叫老黄。“老人说，“你叫陈十安。三年了，你买了三年的酒，每次都忘了我的名字。“

　　陈十安愣住。

　　“你叫老黄？“

　　“是啊。“老黄苦笑，“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记性差。“

　　陈十安沉默。

　　“我知道。“老黄说，“但你记性为什么不好？你自己知道吗？“

　　陈十安摇头。

　　“你每次来买酒，右手无名指上的伤疤都在发烫。“老黄说。

　　“这伤疤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陈十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间那圈白色痕迹，在昏黄灯光下格外醒目，宛如一道岁月烙下的印记。

　　“忘了。“他说。

　　“你当然忘了。“老黄叹气，“你什么都忘了。“

　　“但你的身体记得。“老黄说，“你每次用那一拳，伤疤就会发烫。“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一拳，代价很大。“老黄说。

　　“大到你自己都不敢轻易用。“

　　陈十安沉默。

　　他知道老黄说得对。

　　每次用那一拳，他都会失去记忆。

　　所以他尽量不用。

　　能省着用，就省着用。

　　老黄喝了一口酒，眼神扫过陈十安的右手。

　　“练了三年，还是第1重天。“

　　陈十安沉默。

　　“要么你蠢。“老黄放下酒杯。

　　陈十安抬头。

　　“要么你故意的。“老黄笑了。

　　陈十安没有说话。

　　“寻常武者，谁不想变强？“老黄说。

　　陈十安摇头。

　　“你不想？“

　　“不会。“陈十安说。

　　“什么不会？“

　　“其他的武功。“陈十安看着自己的手，“只会一拳。“

　　老黄沉默很久。

　　“那倒是。“老黄说，“一拳就够了。“

　　陈十安接过酒。

　　“记性差。“老黄说。

　　陈十安没有回应。

　　“话也不多。“老黄笑了。

　　陈十安喝了一口酒。

　　“那家人呢？“老黄问。

　　陈十安摇头。

　　“都没有？“

　　“嗯。“

　　“那你活着，是为了什么？“

　　陈十安放下酒杯，沉默很久。

　　最后指着心口。

　　“找一个人。“

　　“找了多久了？“

　　“忘了。“

　　老黄愣住，然后摇头。

　　“找了多久都忘了，那你为什么要找？“

　　陈十安看着火堆。

　　火光跳动，映在他疲惫的脸上。

　　“不知道。“他说。

　　“但必须找。“

　　老黄叹气。

　　“那你这找得够辛苦的。“

　　陈十安沉默很久，最后点头。

　　“多久了？“老黄问。

　　陈十安摇头。

　　“忘了。“他说。

　　“我能感觉出来。“老黄说。

　　“我开了三十年酒馆，见过很多人。“

　　“你这样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第一次见的时候，你就在找。“

　　“这具身体练了三年，你还在找。“

　　陈十安沉默很久，最后点头。

　　“很久了……“老黄喃喃道，“那你该有多少岁数了？“

　　陈十安摇头。

　　“不知道。“他说。

　　“你不知道你活了多久？“老黄惊讶地问。

　　陈十安再次摇头。

　　“全都不知道。“

　　“你这人，还真是让人心疼。“老黄说。

　　“我猜，你找了她很久，每一次都忘了她是谁，但你还是继续找。“

　　“为什么？“

　　陈十安沉默很久。

　　最后，他指着心口。

　　“很重要。“他说。

　　老黄点头。

　　“我理解。“老黄说，“爱一个人，就是这样。“

　　“但你有没有想过，“老黄问，“也许，她不希望你找到她？“

　　陈十安猛地抬头，眼神变得很锐利。

　　老黄被吓了一跳：“你……你这是怎么了？“

　　陈十安盯着老黄。

　　沉默。

　　“我只是猜测。“老黄说，“你找了她很久，每一世都忘了她是谁。“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不想被你找到。“老黄说。

　　“如果她想你找到她，她就不会每一世都忘了你。“

　　“也许……“老黄犹豫了一下，“也许，她希望你放手。“

　　陈十安的拳头握紧了，指节发白。

　　陈十安摇头。

　　“不可能。“他说。

　　“为什么不可能？“老黄问。

　　“因为……“陈十安想说，因为他爱她。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放手。

　　放手就是死亡。

　　陈十安沉默。

　　“那就慢慢想。“老黄说，“总会想起来的。“

　　两人沉默了很久。

　　火光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

　　突然，老黄看向门外：“来了。“

　　陈十安转头，破庙外出现三个黑影。

　　赵家的探子，比预期来得更早。

　　三人穿着黑色夜行衣，腰间挂着长刀。

　　陈十安放下酒杯，站起身。

　　老黄却按住他的手：“不用我出手？“

　　陈十安摇头。

　　“小麻烦。“他说。

　　老黄看着他，眼神变得很复杂。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探子？“老黄问。

　　陈十安沉默。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前九世的记忆告诉他，探子会有什么特征。

　　但他忘了。

　　“感觉。“最后，他说。

　　老黄笑了：“你还真是观察细致。“

　　陈十安没有回应。

　　他走向破庙门口。

　　三个探子看到陈十安出来，都愣了一下。

　　“他在等我们？“其中一个探子低声说。

　　“不知道。“另一个说，“不管了，先试探一下。“

　　三人同时拔刀，冲向陈十安。

　　陈十安看着三人冲来，眼神很平静。

　　他没有用“一拳“。

　　他只是用普通的拳脚功夫。

　　第一个探子的刀砍向陈十安的肩膀。

　　陈十安侧身避开，然后一脚踢在探子的小腹上。

　　探子闷哼一声，倒飞出去。

　　第二个探子的刀砍向陈十安的胸口。

　　陈十安向左横移半步，避开刀锋，然后一拳打在探子的脸上。

　　探子倒飞出去，脸上多了一个拳印。

　　第三个探子的刀砍向陈十安的后背。

　　陈十安猛地转身，一拳打在探子的手腕上。

　　探子的手一松，刀掉了。

　　陈十安紧接着一拳打在探子的胸口。

　　探子倒飞出去。

　　三个探子全部倒地，狼狈不堪。

　　他们爬起来，惊恐地看着陈十安。

　　“第1重天……怎么可能打得过我们？“

　　陈十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三人，眼神很平静。

　　“滚。“他说。

　　三个探子不敢停留，踉踉跄跄地逃走了。

　　破庙外恢复了宁静。

　　陈十安转身回到火堆旁，坐下来。

　　老黄看着他，眼神变得很复杂。

　　“你没用那一拳。“老黄说。

　　陈十安点头。

　　“为什么？“老黄问。

　　陈十安摇头。

　　“忘了。“他说。

　　老黄叹气：“但你身体记得。“

　　“身体记得什么？“

　　“记得每一拳都要付出代价。“老黄说。

　　“所以你在省着用。“

　　陈十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间那道印记仍在发热，灼烧感已较之前减弱。

　　“知道。“他说，“每次用那一拳，都会失去记忆。“

　　“所以不想用。“

　　“但你刚才用了。“老黄说。

　　陈十安摇头。

　　“没用那一拳。“他说。

　　“普通的拳脚？“老黄笑了，“你把三个第4重天打得狼狈逃窜，这叫普通的拳脚？“

　　陈十安沉默。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前九世的记忆告诉他，第4重天的探子会有什么破绽。

　　他知道探子的呼吸、重心、出手的角度。

　　所以他能避开，能反击。

　　但这些知识从哪里来？

　　他忘了。

　　“你身体记得。“老黄说，“你忘了，但你身体记得。“

　　陈十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布满老茧，指节粗大。

　　它们打过无数的人，杀过无数的人。

　　但他忘了。

　　全都忘了。

　　“你这人，还真是让人心疼。“老黄叹息，“往事皆忘，唯有身体记得。“

　　“记得如何杀人，记得如何战斗，记得那一拳须得省着用。“

　　“只是不记得——为何要省着用。“

　　陈十安沉默。

　　他确实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要省着用。

　　但为什么？

　　他忘了。

　　“也许……“老黄沉吟片刻，“你不是在省着用。“

　　“你只是不想用。“

　　“为什么？“

　　“因为你清楚代价。“老黄说，“那一拳一出，记忆必失。“

　　“身体记得，所以你在逃避。“

　　“可有些时候，避无可避。“老黄叹气，“你只能用。“

　　“用了，就后悔。“

　　“后悔失去记忆，于是更珍惜仅存的那些。“

　　“然后继续躲避，继续在避无可避时使用。“老黄看着陈十安，“循环往复，至死方休。“

　　陈十安沉默。

　　老黄说得对。

　　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用那一拳，便失去记忆。

　　失了记忆，就忘了为何不用那一拳。

　　于是继续用，继续失忆。

　　“你该打破这个循环。“老黄说。

　　陈十安看着老黄。

　　沉默。

　　“怎么打破？“最后，他问。

　　“不知道。“老黄摇头，“但我相信，你能找到答案。“

　　老黄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

　　“我该走了。“老黄说，“酒馆还要照看。“

　　陈十安看着老黄的背影，沉默。

　　最后，他微微点头。

　　“不客气。“老黄笑，“你买了三年的酒，我送你三年的话，不算什么。“

　　老黄转身离开，消失在夜色中。

　　陈十安独自坐在火堆旁，看着火光跳动。

　　他想了很多。

　　关于自己，关于她，关于这个世界。

　　但他想不出答案。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继续找下去。

　　不找到答案，他不会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