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管道狭窄、黑暗，弥漫着金属锈蚀和积尘的味道。墨青在前，我在后，在仅容一人匍匐前进的空间里艰难爬行。管道壁冰冷，偶尔有冷凝水滴下，在黑暗中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喊声被厚重的金属门隔绝，但应急出口被破坏的警报肯定已经传遍了整个安保系统。他们知道我们在管道里。

　　“前方二十米，左转。”耳机里传来老孙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急促，“监控显示有三组安保人员正在包围你们所在的区域。管道尽头是B-2区的空调机房，那里有一个检修口通往地下四层的货运通道。”

　　“赵教授呢？”墨青压低声音问，同时加快爬行速度。

　　“被带走了。六个武装人员押送，走的是专用电梯，方向是地下六层——阿尔法博士的实验室就在那一层。”老孙顿了顿，“老陆正在尝试干扰电梯系统，但成功率不高。‘帷幕’的主控系统有反入侵协议，触发警报后会自动切换到物理隔离模式。”

　　“他们要把教授当‘容器’用。”我说，当然在墨青听来只是一串急促的呜咽。

　　墨青听懂了。

　　“我们必须救他出来。”他的声音在管道里回响，带着决绝，“但先得摆脱追兵。”

　　前方出现岔口。墨青毫不犹豫地左转，管道变得更加陡峭，几乎是垂直向下。他用手脚撑住管壁，缓慢下滑，我紧跟其后。

　　下降大约十米后，管道恢复水平。前方透来微弱的光线——空调机房的检修口。

　　墨青推开格栅，我们跳了下去。

　　机房很大，布满了嗡嗡作响的大型空调机组和错综复杂的管道。空气潮湿闷热，机器的噪音足以掩盖其他声音。角落堆放着维修工具和备用零件，墙壁上贴着复杂的管线图。

　　“货运通道在那边。”墨青指着机房另一侧的一扇铁门，“但门外可能有守卫。”

　　他走到工具堆旁，捡起一根半米长的金属管，掂了掂重量。又从一个工具箱里翻出几枚螺丝和一卷电工胶带，快速制作了一个简易的声东击西装置：将螺丝用胶带固定在管道不同位置，当管道滚动时，会发出不规律的碰撞声。

　　“等我信号。”他说着，将管道轻轻滚向机房深处。

　　管道在水泥地面上滚动，螺丝敲击内壁，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在空调机组的噪音中显得突兀。

　　几乎是同时，铁门外传来对话声：

　　“里面有动静。”

　　“可能是老鼠。”

　　“检查一下。”

　　铁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安保人员探进头来，手持能量手枪，谨慎地扫视机房。

　　墨青躲在最近的空调机组后面，屏住呼吸。我则蜷缩在一个配电箱的阴影里。

　　安保人员走了进来，他的同伴守在门口。

　　管道还在滚动，声音从机房深处传来。

　　“那边。”进来的安保人员朝声音方向走去，背对着我们。

　　就是现在。

　　墨青像猎豹般窜出，金属管（另一根）精准地击中安保人员的后颈。对方闷哼一声，软倒在地。门口的同伴还没反应过来，墨青已经冲到他面前，一记手刀劈在颈动脉上。

　　第二个安保人员也倒了。

　　“快。”墨青取下他们的通行卡和武器，推开铁门。

　　门外是货运通道，一条宽阔的混凝土走廊，足够小型车辆通行。两侧是编号的仓库门，天花板上挂着LED照明灯，光线昏暗。远处传来叉车行驶的声音。

　　“往右。”老孙在耳机里指引，“第三个岔口左转，那边有一部货运电梯，权限等级较低，我可以远程破解。”

　　我们沿着通道快步前进。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我尽量压低身体，让肉垫接触地面，减少声音。

　　岔口到了。

　　左转。

　　货运电梯就在前方二十米处，门紧闭着，旁边的控制面板亮着红色的“锁定”指示灯。

　　墨青刷卡——从安保人员身上拿到的通行卡。

　　面板闪烁，显示：

　　【权限不足。区域已封锁。】

　　“正在破解。”老孙说，“需要三十秒。”

　　三十秒。

　　在敌人的地盘上，三十秒可以发生很多事。

　　我竖起耳朵。

　　远处，有多个脚步声正在靠近。至少六个人，速度很快，装备沉重——是武装响应小队。

　　还有……另一种声音。

　　低沉的、有节奏的机械运转声，像是某种四足步行装置。伴随着金属关节摩擦的“咯吱”声，以及能量核心低频的嗡鸣。

　　“是‘守卫犬’。”老孙的声音变得紧张，“‘帷幕’的自动化安保单位，搭载动态追踪系统和轻武器平台。三只，正在从通道两端包抄。”

　　守卫犬。

　　我听说过那些东西。半机械半生物的合成体，基础模板是大型犬的骨架，覆盖着复合装甲，头部有光学和热能传感器，嘴里是旋转能量枪。它们没有痛觉，没有恐惧，只执行程序命令。

　　“破解进度？”墨青背靠电梯门，手持缴获的能量手枪，警惕地观察通道两端。

　　“二十五秒。”

　　第一只守卫犬从左侧通道转角出现。

　　它大约有藏獒大小，但金属结构让它看起来更加狰狞。头部是扁平的楔形，独眼传感器发出猩红色的光，扫过我们。下颚张开，露出三根旋转的能量枪管。

　　“滋——”

　　没有警告，直接开火。

　　三道暗红色的能量束呈扇形射来。

　　墨青拉着我向侧面扑倒，能量束擦着后背飞过，打在墙壁上，炸开三个焦黑的坑洞。

　　第二只守卫犬从右侧出现。

　　第三只在我们正后方——它们完美地形成了三角包围。

　　“十五秒！”老孙喊道。

　　墨青连续开枪，能量光束打在守卫犬的装甲上，溅起火花，但无法穿透。那些东西的装甲显然是针对能量武器优化的。

　　一只守卫犬开始冲锋，金属爪子在混凝土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

　　我来不及多想。

　　必须争取时间。

　　我冲向最近的一根承重柱，抬起后腿。

　　这动作看起来太像普通的狗在标记领地——实际上也是。但这一次，我不是在释放信息素，而是在尿液中注入经过“元初之丝”处理的微量能量。

　　尿液接触柱子的瞬间，银白色的能量纹路像藤蔓般沿着柱子表面迅速蔓延，形成一个直径约两米的临时能量场。

　　正好将我和墨青罩在里面。

　　第一只冲锋的守卫犬撞上能量场。

　　“嗡——”

　　低沉的共振声。

　　守卫犬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整个身体向后弹开，在地上翻滚几圈，金属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它的传感器闪烁不定，显然被能量场的频率干扰了。

　　另外两只守卫犬停下脚步，传感器对准能量场，似乎在分析。

　　“这是什么？”墨青惊讶地看着我。

　　我没法解释。

　　这是我从“元初之丝”的记忆碎片中挖掘出的另一个本能应用：体液（特别是尿液，因为含有较高的盐分和矿物质）可以作为临时能量回路的载体，形成简易的防御或标记结界。

　　但维持时间很短，而且消耗很大。

　　我能感觉到脊柱节点内的能量在快速流失。

　　“十秒！”老孙说。

　　两只守卫犬调整了策略。它们没有硬冲，而是后退几步，抬起头部，嘴里的能量枪开始充能——准备远程集火。

　　能量场挡不住持续的能量轰击。

　　五秒。

　　守卫犬开火。

　　六道能量束同时射向能量场。

　　银白色的纹路剧烈闪烁，开始出现裂痕。

　　三秒。

　　“破解完成！”老孙喊道。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走！”墨青拽着我冲进电梯。

　　在我们进入的瞬间，能量场破碎。能量束打在我们刚才站立的位置，混凝土地面被熔出一个大坑。

　　电梯门关闭。

　　守卫犬的金属爪子抓挠门板的声音被隔绝在外。

　　电梯开始下降。

　　我们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刚才那招……”墨青看着我，“以前没用过吧？”

　　我点头，然后意识到他看不懂，低吼了一声表示肯定。

　　“老孙，我们现在去哪？”墨青按下耳机。

　　“货运电梯的权限只能到地下五层。”老孙说，“我会让电梯停在五层和六层之间的维修层，那里有个检修通道可以爬下去。但阿尔法博士的实验室在地下六层核心区，安保更加严密。”

　　“具体方案。”

　　“维修层有一个通风管道，直径足够你通过。”老孙说，“管道直通实验室的排风系统。你可以潜入，找到赵教授的位置，然后给我们信号。墨青在维修层待机，准备接应。”

　　“我一个人？”我问——当然，又是一串呜咽。

　　“狗的目标小，不容易被发现。”老孙说，“而且你有……特殊能力。”

　　墨青沉默了几秒，然后蹲下身，直视我的眼睛。

　　“你能做到吗？”

　　我点头。

　　虽然害怕，虽然知道危险，但赵教授是因为我们才被抓的。而且，如果我们不阻止阿尔法博士，不止赵教授，整个城市都可能成为实验的牺牲品。

　　电梯震动了一下，停住了。

　　门打开。

　　外面不是正常的楼层，而是一个狭窄的维修平台，周围是粗大的管道和电线。空气中有淡淡的机油味。

　　“就是这里。”老孙说，“往前走十五米，左手边有一个直径四十公分的通风管道入口，格栅可以撬开。管道是垂直向下的，大约八米后转弯水平延伸，会经过实验室的排气口。”

　　墨青找到那个入口，用金属管撬开格栅。管道里漆黑一片，有微弱的气流从下方涌上来，带着实验室特有的消毒水和化学试剂味道。

　　“我会在耳机里给你指引。”老孙说，“但进入实验室范围后，通讯可能会被屏蔽。如果失联，你靠自己。”

　　我深吸一口气，钻进管道。

　　里面比想象的更窄，转身都困难。我用爪子扣住管道内壁的凸起，一点点向下爬。垂直段落很考验技巧，好几次差点滑下去。

　　八米后，管道转为水平。

　　我继续前进。

　　管道壁上开始出现温度变化——右侧更热，那是实验室设备散热的方向。空气里的化学试剂味道也越来越浓。

　　前方出现光亮。

　　是一个排气口，覆盖着金属格栅，透过缝隙可以看到下方的景象。

　　我小心翼翼地靠近，透过格栅往下看。

　　下方正是阿尔法博士的实验室——比之前那个更大、设备更复杂。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柱形培养槽，里面充满了淡绿色的营养液，浸泡着……

　　赵教授。

　　他悬浮在液体中，双目紧闭，身上贴着数十个电极片。培养槽周围连接着复杂的管道和线路，将他的生命体征和能量读数实时传输到控制台。

　　控制台前，阿尔法博士正在疯狂地操作。

　　屏幕上的数据流比之前快了一倍。七个节点的能量读数已经全部超过百分之八十五，而且还在持续上升。

　　聚能棱镜被放置在一个新的装置里——一个多面体的能量聚焦器，棱镜悬浮在中央，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发出的光芒几乎刺眼。

　　实验室里还有其他人。

　　那个年轻女性——异化者——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脸色苍白，显然还没从强制解除异化状态中恢复。另外还有四个穿白大褂的技术人员，各自监控着不同的系统。

　　“共鸣度百分之八十九。”一个技术人员报告，“增长速度在加快，预计二十三分钟后达到临界点。”

　　“容器的状态？”阿尔法头也不抬。

　　“稳定。但神经活动在减弱，预计还能维持三十分钟的完整意识。之后可能会脑死亡。”

　　“够用了。”阿尔法说，“只要在意识消散前完成‘锚定’，他的身体会继续作为能量导管。”

　　培养槽里，赵教授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他还清醒着。

　　至少部分清醒。

　　我必须救他。

　　但怎么救？

　　直接跳下去？那是自杀。下面至少有六个敌人，而且实验室肯定有自动防御系统。

　　我需要制造混乱。

　　我想起老陆之前提到的一个信息：这个实验室的通风系统和废水处理系统是相连的，因为某些实验会产生有毒废气，需要快速排出。

　　废水处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然后有了一个主意。

　　一个很脏，但可能有效的主意。

　　我悄悄后退，沿着通风管道往回爬了一段，找到一个连接处的检修口。用爪子撬开面板，里面是更粗的主管道，直径足够我转身。

　　主管道向下倾斜，通往废水处理系统。

　　我能闻到更浓的化学试剂和有机废料的味道。

　　爬了大约二十米，管道尽头是一个过滤网，网后是废水处理池。池子里是浑浊的液体，表面漂浮着不明的絮状物。

　　我需要的东西就在这里。

　　但不是直接跳进去——那太显眼，而且可能触发液体传感器。

　　我再次调动“元初之丝”。

　　这次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

　　而是“引导”。

　　我集中精神，想象着池子里的液体沿着特定的路径移动，像是有看不见的手在牵引。

　　几秒后，一小股浑浊的液体真的从过滤网的缝隙中渗了出来，沿着管道壁向上回流——违反重力，违反流体力学。

　　这是“元初之丝”的另一个应用：对非生命物质的有限控制。需要极高的专注度和能量，而且只能持续很短时间。

　　液体流到我面前。

　　我张开嘴，不是喝，而是将液体含在口中，然后用能量包裹，防止泄漏和挥发。

　　然后，我带着这口“特制口水”，原路返回实验室的排气口。

　　下方，阿尔法博士正在做最后的调整。

　　“准备连接第三个容器。”他说，“虽然S-001的载体没抓到，但赵文渊的符号亲和度足够高，应该能稳定棱镜十分钟。十分钟后，我们就可以启动‘升维’程序。”

　　技术人员们忙碌起来。

　　就是现在。

　　我将口中的液体对准排气口的格栅，然后用能量将其雾化，喷射出去。

　　不是简单的喷水。

　　而是经过“元初之丝”处理的、含有实验室废水复杂成分的微细雾滴。这些雾滴在空气中扩散，几乎看不见，但会附着在任何表面，特别是电子设备上。

　　雾滴落入实验室。

　　首先受到影响的是控制台。

　　屏幕开始闪烁，数据流出现乱码。键盘按键失灵，几个指示灯无故熄灭。

　　“怎么回事？”阿尔法博士怒吼。

　　“系统故障！可能是有液体渗入！”一个技术人员惊慌地检查设备。

　　然后是培养槽的控制系统。

　　维持赵教授生命的营养液循环泵突然停止工作。培养槽内的液体不再流动，氧气供应中断。

　　赵教授的身体抽搐了一下。

　　警报响起。

　　但不是入侵警报，而是设备故障警报。

　　“切换到备用系统！”阿尔法命令。

　　但备用系统也受到了影响——雾滴已经扩散到整个实验室。

　　灯光开始闪烁。

　　通风系统发出异常的噪音。

　　那个年轻女性异化者突然站起来，她的鼻子抽动：“有异常气味……像是……废水处理系统的味道。”

　　她抬起头，目光锁定排气口。

　　看到我了。

　　“在上面！”她喊道。

　　但已经晚了。

　　混乱已经制造。

　　我迅速后退，沿着通风管道全速逃离。

　　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吼叫声和枪声——能量束打在管道壁上，但没打中我。

　　我爬回维修层。

　　墨青已经等在管道口，看到我出来，立刻问：“怎么样？”

　　“制造了混乱，但赵教授还在培养槽里，系统故障可能反而会危及他的生命。”我快速“说”完——当然，又是一串呜咽和肢体语言，但墨青似乎能理解大部分。

　　“老孙，”墨青按下耳机，“我们需要新的计划。阿黄暴露了，实验室现在肯定高度警戒。”

　　耳机里没有回应。

　　“老孙？”

　　只有电流的杂音。

　　通讯被屏蔽了。

　　就在我们不知所措时，维修层的另一端，一扇我们之前没注意到的暗门突然打开了。

　　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不是安保人员。

　　而是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戴着口罩的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多岁，眼神警惕而锐利。

　　他手里没有武器，但食指上戴着一枚造型奇特的戒指——戒指表面有一个微小的旋转符号，正发出淡淡的蓝光。

　　他看了我们一眼，然后说：

　　“想救赵教授的话，跟我来。”

　　“你是谁？”墨青的手按在枪柄上。

　　年轻人摘下口罩，露出清秀但苍白的脸。

　　“我的代号是‘回响’。”他说，“我是赵教授的学生，也是……‘帷幕’内部的‘卧底’。”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老陆让我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