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他问我:“现在,你想知道什么?”
破旧的灰色面包车在荒野的土路上颠簸前行,引擎发出沉闷而有规律的轰鸣,窗外的景色从废弃河道逐渐过渡到更加荒凉、灌木丛生的丘陵地带。天色越发阴沉,厚重的铅云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酝酿着一场冰冷的雨。
车厢内,老陆那句“慢慢聊”带来的短暂惊愕过后,是更加深重的沉默和紧绷。每个人都用审视、警惕、却又不得不倚赖的复杂目光,盯着驾驶座上那个穿着普通夹克、哼着不知名小调的男人。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林锋与“混沌”,Theta-7的本质,我的来历,甚至我和林晚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缘分”……这些如同巨石般压在每个人心头、撕裂着认知的秘密,在他口中,似乎只是可以“慢慢聊”的寻常话题。
他到底是谁?一个宠物店主?一个情报贩子?一个隐藏在幕后的棋手?还是……别的什么更不可知的存在?
面包车内部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机油、陈旧软垫、以及老陆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草药与旧书混合的气息。我趴在林晚身边的软垫上,感受着体内那颗“固本培元丹”持续散发出的温润药力。它确实有效地稳住了我摇摇欲坠的状态,锁链缝隙的灼痛被压制到可以忍受的程度,内脏的抽痛也大大缓解。虽然力量依旧空乏,但至少暂时没有了那种随时可能“散架”的致命感。这药丸的效力,绝非寻常。
林晚一直紧紧抱着我,仿佛一松手我就会消失。她的目光时而茫然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凉景色,时而担忧地低头看我,时而带着深深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看向驾驶座的老陆。哥哥的“背叛”,Theta-7的恐怖,自身力量的秘密,还有我这只“特别”的狗……所有的一切都超出了她二十年普通人生的理解范畴,将她抛入了命运的惊涛骇浪之中。
莫文山和‘曙光’坐在车厢中部,背脊挺直,保持着随时可以战斗的姿态。他们的眼神锐利如刀,显然并未因为老陆的“援手”而放松警惕,反而因为对方展现出的深不可测而更加戒备。邓婆婆则坐在林晚另一侧,闭目养神,手中捻动着佛珠,但微微颤动的眼皮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少年小志缩在角落,抱着膝盖,眼神涣散,显然还没从接二连三的生死冲击中恢复过来。
车厢在颠簸中沉默地行驶了大约半小时,直到前方出现了一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看起来像是废弃多年的小型工厂或仓库区域。铁丝网多处破损,锈迹斑斑,里面杂草丛生,几栋低矮的红砖厂房在暮色中如同沉默的巨兽。
老陆熟门熟路地将面包车开到一个极其隐蔽的、被半人高荒草掩盖的侧门前,掏出钥匙(或者说,是某种电子解锁器)对着门锁按了一下,锈蚀的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向内滑开一条缝。
面包车驶入,铁门在身后自动闭合。
里面是一个荒废的小型院落,地面是开裂的水泥,停着几辆同样破旧、盖着防雨布的车辆。正对着的,是一栋看起来相对完整的双层砖房,窗户被木板钉死,只有一楼一扇不起眼的铁门似乎还能用。
“到了,临时落脚点。”老陆熄火,拔下车钥匙,回头对我们露出一个笑容,“条件简陋,但胜在安全、隐蔽,该有的东西都有。下车吧。”
众人鱼贯下车,踩在荒草丛生的水泥地上,环顾着这片荒凉破败的环境。这里确实隐蔽,远离人烟,周围的废弃厂房也提供了天然的视觉屏障。
老陆走到那扇铁门前,再次用特殊方式打开门锁,推开门,里面一片漆黑,只有他按下一个开关后,几盏节能灯才陆续亮起,照亮了内部。
出乎意料,内部并非想象中灰尘遍布的废弃厂房。而是一个经过精心改造、功能齐全的……安全屋?
空间不算太大,但分区明确。进门是一个兼具客厅和餐厅功能的开放空间,摆放着简单的沙发、桌椅;一侧有简易的厨房和卫生间;另一侧则用帘子隔出了几个独立的休息隔间。墙壁和地面都经过了加固和隔音处理,角落里堆放着一些储备物资箱,空气中有淡淡的消毒水和干燥剂的味道。
最引人注目的是客厅中央那张桌子上,已经摆放着热气腾腾的饭菜——简单的粥、面条、罐头和真空包装的肉类蔬菜,虽然称不上丰盛,但对于饥肠辘辘、精疲力竭的我们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
“都别愣着了,先吃点东西,处理一下伤口,好好休息。”老陆自顾自地走到桌边坐下,拿起一个馒头啃了一口,“吃饱了,才有力气听故事,对吧?”
他的态度自然得仿佛我们是来做客的朋友,而非一群刚刚从致命险境中逃脱、满身秘密和伤痕的亡命徒。
警惕归警惕,但生理的需求压倒了一切。众人默默地坐下,开始狼吞虎咽。食物很简单,但温热可口,迅速驱散了体内的寒意和饥饿带来的虚弱感。林晚也小口地吃着,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我。
饭后,邓婆婆和‘曙光’利用安全屋内储备的更完备的医疗用品,重新为我和林晚(以及其他人身上的小伤)进行了更细致的处理和包扎。林晚的伤势主要是精神冲击和体力透支,经过休息和简单的能量补充后,脸色好看了许多。而我,在老陆那神奇药丸的持续作用和专业的包扎下,状态也稳定了下来,虽然依旧虚弱,但已无性命之忧。
处理完伤口,众人聚集在客厅。疲惫暂时被压下的同时,那些亟待解答的疑问,如同烧开的水,再也无法抑制地沸腾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老陆身上。
他慢条斯理地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擦了擦嘴,然后靠坐在椅子上,目光平静地扫过我们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
他看着我,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惫懒和玩味的眼睛里,此刻却异常清澈、深邃,仿佛能看透一切表象,直达本质。
他没有看莫文山,没有看‘曙光’,甚至没有看林晚。
他看着我,这条名叫“阿黄”的、重伤未愈的中华田园犬。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跨越了漫长时光的感慨。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想问。关于林锋,关于‘混沌’,关于Theta-7,关于这个世界暗流下的真相……”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锁定着我。
“但在回答那些问题之前……”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微笑。
“我想先问问你。”
他的手指,轻轻指向我。
“现在,你想知道什么?”
不是“你们”。
是“你”。
他问的是我。
这条狗。
问的是……潜藏在这副犬类躯壳之下的,那个破碎、混乱、被层层封印的……本质。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林晚猛地抱紧了我,眼中充满了惊愕和不解。莫文山和‘曙光’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微微前倾,进入了最高戒备状态。邓婆婆捻动佛珠的手停了下来。少年小志张大了嘴巴。
老陆……他不仅知道我的特殊,他甚至……知道“我”能听懂,能思考,能“想知道”?
他是在对我体内的那个“东西”说话。
他在等待“我”的提问。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的伪装和侥幸。
我缓缓地,从林晚怀中抬起头,迎向老陆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喉咙里,没有发出犬类的呜咽。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脑海中,无数问题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
我到底是谁?(S-001的过去究竟怎样?)
我为什么会变成狗?(那场“意外”的真相是什么?)
我和林晚之间,到底有什么“缘分”?(为什么她的封印会与我有共鸣?为什么她的哥哥林锋会与我的过去产生关联?)
Theta-7是什么?(那片废墟与我破碎的记忆有何联系?)
钟摆是谁?她的“找到我”意味着什么?
“混沌”在追寻什么?秦川和林锋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老陆,你又是谁?你在这一切中,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是观察者?棋手?还是……别的什么?
以及……最重要的……
林晚的未来,会怎样?
我们这些人(和狗),最终会走向何方?
无数问题,千头万绪。
但最终,在经历了这一路的逃亡、战斗、背叛、重逢与失去之后,在面对着这个可能知晓一切答案的神秘男人时……
我看着他,用尽此刻所有的意志力,将那些翻腾的疑问,凝聚成一个最简单、却也最核心的念头,透过眼神,传递过去——
告诉我。
这一切的……起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