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寒心中暗赞，此女果然不凡。他略一思索，从容答道：“谢小姐所问，在下或可代清风略陈浅见。清风曾言，诗词联对，乃为刻画人物、预示命运、渲染氛围而设，并非单纯炫技……此所谓‘伏笔’与‘照应’。”

　　谢清漪听得极为专注，清冷的眸子渐渐泛起光彩。

　　“清风之志，非独写一府之盛衰，数人之情爱，乃欲借此一书，写尽世情百态，人性幽微，命运无常。所谓‘金陵一梦’，梦的岂止是繁华，更是人生。”

　　“写尽世情，命运无常……”

　　两人一问一答，渐入佳境。

　　从诗词意象，谈到人物塑造，从情节布局，谈到哲学思考。

　　李寒虽未明言自己便是“清风”，但每每开口，皆能切中肯綮，发前人所未发，不仅谢清漪听得如痴如醉，连苏万卷、苏芷兰，乃至一旁看似对诗文不感兴趣的萧夜，也不由被吸引。

　　苏芷兰看着与谢清漪侃侃而谈的李寒，眼中异彩连连。

　　她忽然觉得，这位“李墨”公子，言谈见识，气度风采，竟似乎不比她心心念念的李怀瑾差呢。

　　而且，他好像更真实，就坐在眼前。

　　萧夜则端着酒杯，看看李寒，又看看两位姿容气质各擅胜场、却都明显对李寒兴趣浓厚的大家闺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仰头喝了一口酒。

　　贤弟啊贤弟，你这金陵的日子，看来是清静不了喽。

　　《金陵梦》的风，不仅刮遍了金陵的大街小巷、深宅大院，更以无可阻挡之势，悄然吹入了那重重宫阙，九重帝阙。

　　这一日，皇帝周胤于御书房批阅奏章至深夜，颇感倦怠。

　　伺候多年的老太监见机，小心翼翼地从袖中取出一册装帧素雅的书，躬身道：“陛下劳累，不如听听闲书，松散松散精神？这是近日宫外极为风靡的一本奇书，唤作《金陵梦》，老奴听着，文辞极美，故事也新奇。”

　　“哦？《金陵梦》？朕似乎听老八提起过。”周胤揉了揉眉心，略一点头，“念来听听。”

　　老太监应了一声，翻开书页，用舒缓平稳的语调，从“此开卷第一回也”开始诵读。

　　起初，周胤只是闭目养神，随意听着。渐渐地，他睁开了眼睛，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停。”周胤忽然出声。

　　老太监连忙停下，躬身等候。

　　“此书作者姓甚名谁？”周胤问道。

　　“回陛下，署名清风。无人知清风真实身份，此书由居正阁刊印，苏万卷经手。”

　　“苏万卷……”

　　周胤沉吟片刻，“文笔锦绣，世情洞明，非大才不能为。尤其是那些判词……呵，有点意思。接着念。”

　　老太监继续诵读。这一念，便是大半个时辰。

　　周胤听得极为专注，时而凝眉，时而若有深意地一笑，再未露出疲态。直到夜极深了，他才摆摆手，示意停下。

　　“此书尚未完结？”

　　“是，陛下。目前只流传出前十回。”

　　“唔。”

　　周胤靠回椅背，望着殿顶精美的藻井，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什么。

　　许久，才缓缓道：“这清风，倒让朕想起一个人来。前几日北地呈上的密报，说那李怀瑾，似乎也在写小说？叫什么《三国演义》？”

　　“陛下圣明，李公子所著《三国演义》，在北方亦广受欢迎，如今也传至江南。只是风头似不及这《金陵梦》。”

　　“不及？”周胤嘴角泛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一者写英雄史诗，金戈铁马；一者写世家百态，儿女情长。取向不同罢了。这李怀瑾，诗才惊世，有边功，不党不私，如今又写小说……现在又冒出个笔力不遑多让的清风。这金陵文坛，倒是越来越热闹了。你说，这清风，会不会就是李怀瑾的另一个化名？”

　　老太监低眉顺目：“老奴愚钝。”

　　“罢了。”周胤挥挥手，“此书尚可，闲暇时可念来解闷。你退下吧。”

　　“是。”

　　皇帝听《金陵梦》入神的消息，虽被严格限制在极小范围，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在这各方势力眼线密布的金陵。一丝风声，便足以引起无数解读与连锁反应。

　　首先做出反应的，便是诸位皇子。

　　四皇子周睿府邸，书房内，杜衡垂手侍立，正向坐在阴影中的四皇子禀报。

　　“清风身份成谜，但《金陵梦》由苏万卷全力运作，苏万卷近来与化名李墨的李怀瑾过从甚密。李怀瑾曾表露只忠君国，不结党私。如今其文名愈盛，又得父皇关注……”

　　果然，李寒虽然可以包装了身份，但这所谓李墨在所有大人物眼中，不过还是李寒而已。

　　杜衡语气凝重，“殿下，此子影响力日增，若不能为我所用，恐成隐患。他如今专心备考会试，却又分心小说杂学，或可从此处着手。”

　　阴影中，四皇子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丝阴柔的冷意：“既不能为我所用，亦不能让他顺利成为‘纯臣’。他不是想靠科举正途晋身么？这可不是光有才学就能得的。你去见他，告诉他，若肯专心举业，不再弄这些‘玩物丧志’的小说，本王可保他会试一帆风顺。若是不识抬举……”后面的话未说尽，但寒意已显。

　　“属下明白。”

　　次日，杜衡便出现在了乌衣巷李宅门前。依旧是一副儒雅谋士打扮，但眼神深处的算计与上次别无二致。

　　明德堂内，李寒平静地接待了他。

　　杜衡开门见山，传达了四皇子的“好意”：“李公子大才，殿下素来爱惜。只是听闻公子近日沉湎小说创作，分心旁骛，殿下深为公子前程担忧。会试在即，多少英才毕生钻研于此，公子虽有诗才，但经义文章，仍需全心投入。殿下之意，若公子肯暂时搁置那些无关的笔墨，专心备考，殿下可动用人脉，为公子打点一二，确保公子才华不被埋没，金榜题名，乃至名列前茅，亦非难事。”

　　李寒闻言，心中冷笑。

　　又是老一套的说辞。

　　“杜先生好意，在下心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