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揽月楼
小姑娘眼睛亮亮的,似懂非懂。
第三天清晨,李寒换上新买的旧棉衣。
穗穗也穿了那身小红袄,头发梳成两个小揪揪,脸上有了点血色。
“哥哥要去县城一趟,穗穗在家,锁好门,谁来都别开。灶上有粥,饿了就吃。”
李寒嘱咐。
“记住啦!”
穗穗用力点头,扒着门框,眼巴巴地看着他,“哥哥早点回来。”
“嗯,一定。”
李寒摸摸她的头,揣上那套笔墨纸砚,出了门。
这次的路,比上次好走些——积雪被踩实了,天色也亮。
一个时辰后,云山县城墙再现。
今日城门口格外热闹,挑担推车的乡民排成长队,兵丁呵斥着挨个搜查。
李寒听到前面有人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昨日县衙抓了个写反诗的秀才……”
“嘘!小声点!周贞吉最恨这个。”
李寒心头一凛,低头混入人群。
进城后,他直奔揽月楼。
揽月楼是云山县的体面所在,三层木构,飞檐挑角,在这边陲小城已算气象不凡。
今日楼前格外热闹,停着些装饰简单的马车和驴车。
李寒这身打扮,在村里还算齐整,到了这里,便如同灰雀误入孔雀园。
刚近门口,就被眼尖的伙计拦下。
“哎,干什么的?”
伙计打量着眼前异类,一身补丁棉衣,眉头就皱起来了,“今天楼上有贵客包场,闲人免进。”
“我是应徐静斋老先生之邀,前来赴文会的。”
李寒平静道。
“徐老先生?”
伙计一愣,又上下看看他,眼中满是怀疑。
“徐老先生的朋友,哪个不是有头有脸的读书人?”
“李寒小友。”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李寒转头,看见徐静斋从一辆普通的青篷马车上下来,身边跟着个青衣小童。
今日他换了身藏青色绸面棉袍,外罩灰鼠皮坎肩,手中还是那根竹杖,气度更显清贵。
“徐老先生。”李寒拱手。
徐静斋笑着点头,对那伙计道:“这位小友是我请的客人。”
伙计脸色一变,忙躬身赔笑:“是小的有眼无珠,老先生快请进,这位公子快请进。”
楼内温暖如春,炭盆烧得正旺。
二楼大厅被屏风隔出几个区域,已有二十余人散坐。
大多穿着儒衫,或戴方巾,或束纶巾,年纪从二十到五十不等。
此刻正三三两两交谈,吟诗作对,气氛颇为风雅。
徐静斋一上楼,原本的谈笑声立刻低了下去。
不少人站起身,恭敬行礼:“徐老。”
“徐老先生安好。”
“静斋公。”
称呼不一,但态度都很尊敬。
李寒心中越发确定,这位徐老先生,绝非寻常人物。
“诸位不必多礼,今日是私会,只论文,不论尊卑。”
徐静斋笑着摆摆手,在主位坐下,又示意李寒坐在他下首。
这个位置,颇有讲究,顿时引来更多目光。
“这位是李寒小友,老夫新识的忘年交。”
徐静斋简单介绍了一句,并不多说。
李寒起身,对众人团团一揖:“晚辈李寒,见过诸位先生。”
一个穿着宝蓝色绸衫的白面书生开口,嘴角噙着笑,眼神却有些冷:“李寒?恕在下孤陋,似乎未曾听过雅名。不知李兄师从哪位名家?眼下可有功名在身?”
这话问得刁钻。
若说无师无门,便是野路子,上不得台面。
若说无功名,更是直接点明“你没资格坐在这里”。
徐静斋神色不变,只端着茶盏,轻轻啜饮。
李寒迎上对方的目光,平静回答:“家父早年中过童生,晚辈自幼随父启蒙,并未正式拜师。功名之事,尚待努力。”
“哦——原是家学渊源,自学成才。”
蓝衫书生拖长了语调,笑容加深,“失敬失敬。既是徐老看中,想必李兄定有惊人才学。今日文会,以文会友,不知李兄可携了新作,让我等开开眼界,一饱耳福?”
挑衅之意,已不加掩饰。
厅中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带着审视和玩味,等待着李寒的反应。
这是文人间常见的“考教”,也是下马威。
徐静斋放下茶盏,似要开口。
李寒却先一步站了起来。
他知道,这一刻躲不过,也不能躲。
“佳作不敢当。前日见风雪中老翁卖炭,生计维艰,心有所感,胡乱凑了几句。粗陋之作,恐贻笑大方。”
“但说无妨。”蓝衫书生笑道,“我等洗耳恭听。”
李寒起身,走到厅中一张空着的书案前。
早有伙计备好笔墨纸砚,虽是公用,品质倒也不差。
他铺开纸,提起笔。
脑海中,文库微光闪烁。
《卖炭翁》他早已记熟,他要让这些诗,真正成为自己的“武器”。
笔尖落下。
字,依然算不上好,但比三天前工整许多,至少横平竖直。
“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
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
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
一句,一句。
厅中鸦雀无声。
当写到“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时,有人轻轻“啊”了一声。
当写到“夜来城外三尺雪,晓驾炭车碾冰辙”时,有人已坐直了身体。
当最后一句“半匹红绡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值”落笔,满厅寂然。
许久,徐静斋缓缓放下茶盏,叹道:“字有筋骨,诗有魂魄。此诗,可传世。”
这话太重了。
可传世?
在座的都是读书人,自然懂诗。
这首诗的份量,他们掂量得出来。
看似平白如话,却字字泣血。
蓝衫书生的脸色,从白到红,又从红到青。
他张了张嘴,想挑刺,却不知从何挑起。说用词粗俗,立意偏激?可字面上并无犯禁之语。
说情感虚假?他自己读来都觉得胸口发闷。
最后,他只能强笑一声:“徐老过誉了。诗尚可,只是这字,着实有待精进。”
这就近乎胡搅蛮缠了。
徐静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让蓝衫书生后背一凉。
“诗以言志,字为皮相。皮相可修,魂魄难求。”
坐在徐静斋另一边的中年文士开口了。
他约莫四十出头,三缕长须,穿着半旧的儒衫,但气度沉静,“这位小友年纪轻轻,能有此悲悯之心,难得。”
正是贞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