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知己?
周清珞不置可否,落下白子,又看似不经意地围剿黑棋一条尚未完全安定的大龙,口中却道:“公子志存高远,本宫佩服。只是这金陵城中,树欲静而风不止。有时候,不是你想躲,便能躲开的。”
话音落,棋局也到了最关键处。
李寒那条大龙看似岌岌可危,但他早已埋下伏笔,此时一记妙手“挖”,竟在公主看似铁桶的包围圈中造出一个双活,不仅大龙安然脱困,还顺势破了白棋不少实地。
周清珞凝神看了棋局片刻,忽然展颜一笑,如冰雪初融,放下手中棋子:“好一个‘挖’。公子果然深谙‘置之死地而后生’之道。这一局,便算和棋吧。”
李寒也松了口气,拱手道:“殿下承让。是殿下手下留情。”
周清珞摇摇头,不再谈棋,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青色玉牌,递与李寒。
玉牌正面浮雕云纹,背面刻着一个古朴的“珞”字。
“此玉牌,可通行宫禁外围几处门禁,亦可凭此至我名下几处产业寻求便利。”周清珞看着李寒,目光深邃,“金陵居,大不易。公子之才,如明珠蒙尘亦难,然过刚易折,过洁遭污。他日若觉风雨迫人,难觅容身之处,或遇实在难解之事,可持此玉佩,再来寻我。”
李寒双手接过玉牌,触手生温,他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分量。
这不仅是信物,更是一个选择,一条可能的退路或助力。他起身,郑重长揖:“殿下厚爱,寒感激不尽。今日教诲,必当铭记。”
周清珞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示意宫女送客。
李寒走出别苑时,日头已然偏西。
山风拂过,带着松涛与晚霞的暖意,他却感觉背后隐隐有汗。
与这位七公主短短半日的相处,看似只是品茶、赏景、弈棋、闲谈,实则步步机锋,言语间暗流涌动。
她展现的力量、表达的意图、给出的选择,都让他对这座帝都的复杂性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这女人很危险。
她想当女帝。
李寒将那枚青色玉牌贴身收好,与那枚凤凰玉佩放在一处。
回头望了一眼掩映在苍松翠柏间的雅致别苑,那里寂静无声,仿佛只是一处普通的山间别墅。
自钟山别苑归来,李寒仍然并未急于去寻那乌衣巷的宅邸。
七公主的“偶遇”与敲打,让他更加确信,自己甫一入京,便已落入某些人织就的、无形却紧密的网中。
此刻贸然现身于那处可能已被关注的产业,并非明智之举。
他在城中相对僻静、但口碑尚可的安乐居客栈安顿下来。
次日,李寒换了一身半新不旧的蓝色直裰,用木簪束发,刻意收敛了周身过于锐利的气息,打算去金陵最有名的书局逛逛,一来探听些士林风向、时文动向,二来也想看看自己那本《三国演义》在京中的实际售卖情形。
三国演义目前已经更新四十余回,整本早已写完,均已寄存林昭处。
李寒嘱咐他分批印刷,吊足读者胃口,慢慢分发。
书局位于夫子庙附近,三层楼阁,飞檐斗拱,气派非凡。
李寒步入其中,但见书架如林,典籍浩如烟海,分门别类,井然有序。
一楼多为经史子集通行本与常用杂书,二楼是珍本、善本、书画及文房清玩,三楼则是专供贵宾阅览、谈文论道的雅室。
此刻虽非休沐,楼内依旧人头攒动,或静立翻阅,或低声交谈,或与伙计询价,端的是文气盎然。
他并未直接去寻《三国》的书架,而是先在经史区域流连,随手翻阅着几本新出的时文集和注解。
耳中留意着周围士子的闲谈,多是议论即将到来的春闱,猜测主考官人选,品评各地解元文章,也偶尔能听到“李寒”、“《三国》”、“鹰嘴崖”等字眼,语气中多带惊叹与向往。
正当他拿起一本前科状元郎的文集翻阅时,身旁忽然传来一个清亮飞扬、带着毫不掩饰兴奋的声音。
李寒微微侧目,只见说话者是一位年约二十、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
他身材颀长,面容俊朗,眉眼间天然带着一股飞扬跳脱的神采,此刻正拿着一本装帧精美的《三国演义》,对身旁一名看似伴当的青衣文士激动地评点着。
他声音不小,引得附近几位看书人都抬头望来。
那青衣文士低声应和,年轻公子却似毫不在意他人目光,他似乎对《三国》极为熟悉,信口点评人物情节,见解虽偶有偏颇,但热情真挚,显然是真读过,且真心喜爱。
李寒心中微动,能在此地如此恣意谈论,又这般年轻气盛、衣着不凡,此人身份恐怕不简单。
年轻公子点评了一阵,似是察觉到李寒的目光,转过头来。
见李寒手中也拿着书,便眼睛一亮,主动拱手笑道:“这位兄台,也是来觅书的?方才听小弟在此喧哗,扰了兄台清静,还望海涵。”
他态度自然,毫无架子,笑容明朗,让人难以生厌。
李寒拱手还礼:“公子言重。在下也是随意翻阅。方才听公子高论,对《三国》人物诗词见解独到,令人佩服。”
“哦?兄台也读过《三国》?”年轻公子兴趣更浓,走近几步,“不知兄台最喜书中何人?”
李寒沉吟道:“曹孟德雄才大略,刘玄德仁德坚韧,孙仲谋善能守成,皆是人杰。”
两人就着《三国》中几个著名情节和人物又讨论了几句,年轻公子越发觉得李寒谈吐不俗,见解精辟,绝非寻常腐儒,心中好感大生。
他忽然上下打量了李寒一番,迟疑道:“恕小弟冒昧,观兄台风仪气度,非同一般,又对北地风物、军旅之事似有了解,言辞间……倒让小弟想起一人。”
李寒心中一凛,面色不变:“哦?不知公子想起何人?”
年轻公子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兴奋与探寻:“兄台莫不是……幽州李寒,李怀瑾?”
李寒未料到对方如此直接,且似乎已有所猜测。
他既未承认,也未否认,只淡淡道:“公子说笑了。在下不过一寻常读书人,岂敢与名动天下的李案首相提并论。”
“哈哈哈!”年轻公子却大笑起来,拍了拍李寒的肩膀,动作亲昵自然,“李兄何必自谦。你这通身的气度,还有谈及边塞、论及《三国》时那种……嗯,唯有亲身经历者方能有的体悟,寻常读书人岂能有?我周沐虽不才,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周沐。
八皇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