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谷子营
李寒递上文书,说明来意。一名亲兵接过,说了句“等着”,转身进了府门。
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李寒也不急,就牵着马静静站在石阶下。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天色转为深黛,帅府门口挂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将他身影拉得很长。
来往的军官、兵卒经过时,都会有意无意地看他一眼,目光里带着打量,低声议论着什么。
李寒耳力好,能听见只言片语:
“……那就是李寒?”
“看着文文弱弱的,能杀官?”
“听说是个秀才,在幽州省城闹出好大风波……”
“圣上亲审,居然没砍头……”
“楚将军能收他?”
他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听见。
终于,那名亲兵出来了,朝他一点头:“将军让你进去。马交给我。”
李寒将缰绳递过去,整了整衣袍——其实没什么好整的,连赶十三天路,衣衫早沾满尘土,下摆还溅着不知哪次动手时留下的暗褐色污渍。
但他还是理了理袖口,抚平前襟,然后挺直腰背,迈步踏上石阶。
亲兵引着他穿过前院。
院子很大,青砖墁地,角落里摆着石锁、兵器架,架上刀枪剑戟擦得锃亮。
正堂灯火通明,门开着,能看见里头简单的布置——一张巨大的边塞地图占满了整面墙,地图前是长条案,案上堆着公文、令箭,案后坐着个人。
那人正在低头看文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李寒心头微微一凛。
镇北将军楚骁。
楚湘灵的父亲。
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楚骁看上去约莫四十许,国字脸,面容刚毅,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额角有一道寸许长的旧疤,浅浅的,却平添几分煞气。
他身形魁梧,即便坐着,也能看出肩宽背厚,一身简单的青布袍子裹在身上,撑得紧绷绷的。
但他的眼睛最慑人。
李寒上前三步,抱拳躬身:“罪员李寒,奉旨至雁门关军中效力,见过将军。”
楚骁没立刻叫他起身,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堂内安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良久,楚骁才开口,声音果然洪钟般在堂内回荡:“起来吧。”
李寒直起身,依旧垂着眼。
楚骁放下手中的文书,身体往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案上,指节粗大,布满老茧:“你的事,灵儿信中都说了。”
“是条汉子,”楚骁继续说,语气听不出褒贬,“就是忒莽撞。”
李寒沉默。
这话没法接。
楚骁也不在意,目光又落回他背后:“那是什么?”
“枪。”
“解下来我看看。”
李寒依言解下枪囊,一层层褪去粗布。
当棘龙枪完全露出真容时,堂内灯火似乎都暗了一瞬。
老楚语气变得复杂,带着老父独有的、酸溜溜的揶揄:“这枪……灵儿连它都给了你?”
李寒不知该如何回答,只道:“楚姑娘厚爱,寒愧不敢当。”
“也罢。”
楚骁忽然摆摆手,像是懒得再纠结这个话题,重新坐直身体,恢复了一军主帅的威严,“你既有胆气杀人,到了我这雁门关,便该知道这里的规矩。我这里,不养闲人,更不养少爷。”
“李寒明白。”
“明白就好。”楚骁从案上抽出一支令箭,随手丢过来,“拿着这个,去谷子营报到。从今日起,你便是谷子营第三队第七伍的兵,从一小卒做起。饷银、粮秣、操练,一应同普通士卒无异。立了功,按军规赏;犯了事,也按军规罚。在我这儿,没什么‘戴罪立功’的特殊照顾,更没什么魁首的优待,听清楚了?”
“清楚。”
“去吧。”楚骁重新拿起文书,不再看他。
李寒躬身行礼,将棘龙枪重新裹好背起,拿起令箭,转身退出正堂。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身后楚骁的声音又传来,很轻,却字字清晰:
“小子,别死得太快。否则,灵儿会难过。”
李寒脚步微顿,没回头,大步走入夜色。
亲兵引着他出了帅府,将马还给他,又指了谷子营的方向。
李寒翻身上马,朝城西行去。
雁门关很大,谷子营在关城最西侧,靠近城墙根,是条件最差的一片营区。
等李寒找到地方时,已是月上中天。
那是一片低矮的土坯房,围成个简陋的院子,门口连个牌子都没有,只歪歪斜斜插了根杆子,杆头挑着盏气死风灯,在夜风里晃悠。
院子里黑灯瞎火,只有最靠里那间屋子透出点昏黄的光,隐约有吆五喝六的划拳声传来。
李寒下马,将马拴在门外桩子上,整了整衣衫,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一股浓烈的汗臭、脚臭混着劣质酒气的味道,熏得人脑仁疼。
角落堆着些破烂盔甲、断了柄的刀,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垃圾堆里刨食,见他进来,抬头龇了龇牙,又低下头去。
李寒走到那间亮灯的屋子前,敲了敲门。
划拳声停了。
片刻,门被猛地拉开,更浓烈的酸臭气扑面而来。
屋里点着盏油灯,光线昏暗,四五个赤着膀子的汉子围着一张破桌子,桌上摆着几个粗陶碗,碗里是浑浊的液体,还有一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
开门的是个络腮胡大汉,满脸横肉,胸口一撮黑毛,醉眼惺忪地瞪着李寒:“你谁啊?”
李寒拿出令箭:“新来的,李寒。奉将军令,至谷子营第三队第七伍报到。”
“新来的?”络腮胡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又滑到他背上那长长的枪囊,忽然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啧,别是走错门了吧?”
屋里一阵哄笑。
另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凑过来,喷着酒气道:“李寒?这名字听着耳熟……噢!想起来了,不就是京城那个杀了官、被发配过来的秀才嘛!文曲星沦落到我等行伍粗人堆里,可惜了——”
络腮胡皱了皱眉,一把推开尖嘴汉子,接过李寒手里的令箭,凑到灯下眯眼看了半天,嘟囔道:“还真是……行吧,进来。”
他侧身让开,李寒走进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