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骁看着他沉默，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难得的、属于父亲的温和与无奈：“李寒，我个人……是希望你能选第一条路的。”

　　李寒抬眼，眼中带着一丝询问。

　　楚骁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边关是英雄地，也是修罗场。你在这里已经证明了自己，用血与命换来了尊严和功名。但打打杀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中原天地广阔，有庙堂之高，有江湖之远，有你读过的圣贤书里描绘的太平盛世该有的模样。那里更适合你施展胸中所学。”

　　他停了停，声音更低了些，几乎像是在自语：“而且，灵儿那丫头……她性子虽野，但心底是慕你的。若你能回到中原，走文官的路子，她跟着你，也能更安稳些，不必像在这里，整天提心吊胆，跟着我们这些粗人风吹日晒。”

　　这番话，已然超出了纯粹的上司对下属的期许，透露出一个父亲最朴素的心愿——希望女儿的未来，能远离战乱，平安顺遂。

　　李寒听懂了。

　　楚骁欣赏他，器重他，甚至可能真的视他为理想的乘龙快婿。

　　“末将多谢大将军美意，亦叩谢陛下天恩。”李寒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只是沈姑娘大婚在即，末将与沈副将、韩百夫长皆曾同袍浴血，此番喜事，末将……想观礼之后再行离去。”

　　他顿了顿，迎着楚骁骤然变得锐利复杂的目光，缓缓补充道：“也算为这一年多的边关岁月，做一个了结。”

　　“你……这是何苦。”

　　楚骁摇头，“有些事，眼不见为净。有些路，走过去了，就别回头。”

　　“末将明白。”李寒垂下眼帘，“只是心意难平。还请大将军成全。”

　　楚骁知道，再劝已是无用。

　　他挥了挥手，疲惫地道：“罢了，罢了。你既执意如此，便随你吧。只是……莫要做出什么不妥之举，伤了她，也伤了你自己的前程。”

　　“末将谨记。”李寒起身，深深一揖。

　　转身离开书房时，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他知道楚骁说的是对的。

　　眼不见为净。

　　他应该拿着皇帝的恩旨，立刻启程南下，离开这个让他心碎的地方。

　　回到幽州，回到那个有王叔、有穗穗、有宁皖书信、有楚湘灵爽朗笑声的世界里去。

　　那里才是他的天地，他的未来。

　　可他就是做不到。

　　他想弥补前世的遗憾。

　　沈青禾与韩明远的大婚之日到来。

　　边关深秋，天高云淡，却已有了初冬的凛冽之意。

　　沈府所在的街区，早已装饰一新，红绸高挂，灯笼成排，虽然因为边关战事刚过、且沈家素来低调，并未大肆操办，但应有的喜庆一样不少。

　　来往的宾客多是军中同袍、关城内有头脸的商户，以及沈、韩两家的故旧。

　　李寒一早便起来了。

　　他取出了早已备好的贺礼——一幅前朝名家的真迹《秋山访友图》，以及一对品相极佳的和田玉如意。

　　沈府门前，已是宾客盈门，笑语喧哗。大红喜字贴在门楣上，格外刺眼。

　　李寒递上名帖和礼盒。负责迎客的沈府老管家看到是他，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高声唱喏：“李寒李大人到——贺礼，《秋山访友图》一幅，和田玉如意一对——”

　　堂上，沈劭一身崭新的官服，端坐主位。韩明远的父亲，一位同样在军中任职的韩姓参将，坐在另一侧，笑容倒是真切得多

　　吉时将至。

　　“新娘子到——！”

　　沈青禾出现了。

　　嫁衣是上好的云锦所制，绣着繁复的鸾凤和鸣图案，在堂内烛火映照下，流光溢彩，华美非常。

　　她身姿窈窕，步履却有些微不可察的迟滞，仿佛那身沉重的嫁衣，压得她喘不过气。

　　新人行礼。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这时候，李寒站了起来。

　　“今日沈姑娘大喜，李某无以为贺。昔日曾蒙姑娘谬赞，言及诗词。李某不才，愿赋诗一首，聊表祝贺，亦算了却一桩承诺。”

　　堂内一片寂静。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诗念完了。

　　然后，他再次深深一揖，声音已然嘶哑：“祝二位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说完，他直起身，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准备离开。

　　宾客席末尾，一个一直低头侍立、毫不起眼的灰衣老仆，从袖中滑出一柄淬着幽蓝寒光的短匕，直扑李寒后心。

　　“小心——！”有人惊呼。

　　但已经太晚了。

　　一道红色的身影，以决绝的姿态，猛地从旁边扑了过来，张开双臂，死死地挡在了李寒与那匕首之间。

　　是沈青禾！

　　李寒霍然转身，看到的是沈青禾缓缓软倒的身影。

　　韩明远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僵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

　　沈劭发出一声悲吼：“禾儿——！”

　　楚骁猛地站起，目眦欲裂：“拿下刺客！”

　　那灰衣老仆一击不中，刺中的竟是沈青禾，眼中凶光更盛，毫不犹豫地拔出血淋淋的匕首，身形再动，依旧直取李寒咽喉。

　　此人武功之高，远超寻常军卒，显然是北狄精心培养、潜伏多年的顶尖死士。

　　他此行唯一目的，就是不惜一切代价，除掉大周这颗冉冉升起、未来可能成为心腹大患的将星。

　　李寒从未如此恼怒。

　　从未有过。

　　他右拳紧握，五伤拳所有内劲疯狂汇聚，整条手臂的肌肉瞬间贲张，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惨烈气势，迎着匕首，一拳轰出！

　　那淬毒的百炼精钢匕首，竟被这一拳，硬生生轰得寸寸碎裂。

　　碎片四溅！

　　那狄人刺客显然没料到李寒重伤初愈竟还有如此恐怖的力量和这般不要命的打法，动作微微一滞。

　　就是这一滞！

　　李寒的左手死死掐住了那刺客的脖子。

　　他怒吼着，手臂筋肉坟起，青筋暴跳，将那刺客整个人抡了起来，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一圈一圈地，砸向旁边坚硬的青石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