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

　　沈青禾终于找回了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急忙按住他，“伤口很深，王医官说，有一箭离心脉只差半寸……”说到这里，她又哽咽起来，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再也无法维持平日那份周到的疏离。

　　李寒看着她为自己如此失态痛哭，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

　　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些许。

　　他想抬手，替她擦擦眼泪，却无力抬起。只能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虚弱：“别哭，我命硬……死不了……”

　　这话却让沈青禾哭得更凶了。

　　她拼命摇头，泣不成声：“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五天五夜。高烧不退，大家都以为你——”

　　她看着李寒苍白的脸，眼中满是后怕与复杂的情绪，“鹰嘴崖一万弟兄……只剩下不足八百……这十七日你杀了……两千人……”

　　这些数字，李寒在昏迷前已然知晓。

　　那八千多条鲜活的生命，无数熟悉的面孔，赵大膀，都永远留在了那片山崖上。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再睁眼时，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苍凉。

　　“守土之责，分内之事。”

　　沈青禾为他换好药，重新包扎好，动作渐渐恢复了平稳。

　　她抬起泪眼，看着李寒，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低声道：“李大人你好好养伤。等伤好了，可能……可能就喝不到青禾的喜酒了。”

　　李寒一怔，没明白她的意思。

　　沈青禾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父亲和韩伯伯已经在商议我和明远哥的婚事了。可能，就在年底。”

　　李寒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胸中憋闷异常，比箭伤更甚。

　　帐内，重归寂静。

　　只有李寒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亲兵端着一碗稀粥和几封信走了进来。

　　“哨官，您醒了。太好了！这是您的信，还有御赐的赏赐到了！”

　　李寒勉强支撑着坐起一些，靠在垫高的枕头上。

　　是宁皖的信。

　　依旧清雅含蓄，但篇幅比以往长了些。除了问候，还提及京城因鹰嘴崖大捷而引起的震动，圣心大悦云云。

　　信末，她罕见地写了一句：“北地苦寒，万望珍重，待君凯旋。”

　　字迹依旧娟秀，李寒却似乎能感受到那份隐藏在规矩下的、更深切的关怀。

　　除了信，还有楚骁亲自送来的、皇帝御赐的赏赐——一身做工极其精良的明光铠。

　　铠甲在帐内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流转着冷冽而高贵的光芒，甲片如鳞，护心镜光可鉴人，代表着无上的荣耀。

　　亲兵激动地说：“哨官，陛下下旨，褒奖您鹰嘴崖血战之功，赐金百两，锦缎百匹，还有这身御甲，楚将军说，等您伤好了，亲自为您披甲！”

　　他望着帐顶，目光空洞。

　　半晌，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自语：

　　“原来这便是结局。”

　　李寒胸前的箭伤，在军中最好的伤药和系统悄无声息的辅助下，以惊人的速度愈合。

　　留下几处狰狞却已无大碍的疤痕。

　　不过月余光景，他已然可以披甲执锐，在校场上演练枪法，除了脸色依旧有些失血的苍白，行动间已看不出重伤初愈的痕迹。

　　沈青禾与韩明远的婚事，正有条不紊地、一点点地筹备起来。

　　这日，李寒刚在校场督促完麾下残兵的操练——鹰嘴崖幸存下来的八百余人，如今已整编入他的果毅都尉营，人人身上都带着伤，眼神却比以往更加沉郁坚毅。亲兵来报，楚大将军有请。

　　李寒心知，该来的总会来。

　　镇北将军府的书房内，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边关深秋的寒意。

　　楚骁没有穿甲，一身深青色常服，坐在书案后，正看着一份加急军报，眉头紧锁。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李寒依言坐下，脊背挺直，静候下文。

　　楚骁放下军报，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着浮沫，目光落在李寒脸上，审视片刻，才缓缓开口：“伤势如何了？”

　　“已无大碍，谢大将军关心。”李寒回答。

　　“嗯。”楚骁点点头，放下茶杯，身体向后靠了靠，语气变得有些复杂，“李寒，你可知，鹰嘴崖一役，你立下了何等大功？”

　　“末将只是尽了守土之责。”

　　楚骁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一万孤军，死守绝地二十日，歼敌近四万，更为主力合围创造战机，最终导致北狄十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左贤王孤重伤遁逃……这样的‘守土之责’，我大周开国百年，能有几人做到？”

　　李寒默然。

　　他知道楚骁说的都是事实。战报早已飞传京城，据说龙颜大悦，朝野震动。

　　他李寒的名字，早已不再是“罪臣”，而是“功臣”、“悍将”、“儒将”的混合体。

　　当然，诗人的身份仍未被取代。

　　“你的功劳，太大了，那件御赐铠甲便能窥得一二。”

　　楚骁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向陛下禀明了你的情况，包括你戴罪之身的缘由，以及这两年在边关的作为。陛下说了，功过分明，你既有泼天之功，足以抵罪。他已允你，不必待满两年役期，随时可以离开雁门关，赶赴金陵，准备一年多以后的会试。”

　　“陛下……还说了，”楚骁继续道，语气更缓，“若你愿意留在边关，以你之能，朕亦可授你实职副将，总领一方军务，将来封侯拜将，亦非不可能。”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紧盯着李寒：“两条路，摆在你的面前。一条，是回到中原，重拾笔墨，走科举正途，以你的才学和如今的声名，金榜题名如探囊取物，将来入阁拜相，经天纬地，前程不可限量。另一条，是留在这苦寒边塞，继续与刀剑血火为伴，搏一个马上功名。”

　　李寒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缩了一下。皇帝的开恩，楚骁转述的这两条路，无疑都是光明坦途，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机遇。

　　尤其是第一条，回到中原，参加会试，乃至殿试，这正是他穿越以来，最初也是最重要的目标。

　　PS：开启爆更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