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宁晥来信
郑老听得频频点头,尤其是对豆类轮作养地、堆肥沤肥之法以及合理密植的理念,表现出浓厚兴趣,不时与弟子交流几句。
最后,郑老站在田埂上,当着越来越多闻讯赶来的村民的面,朗声做出了评价:
“老夫为官数十载,遍历各地农事。李案首此法,绝非什么‘破坏地力’的虎狼之术。恰恰相反,豆禾轮作,顺应天地生息之理;精心堆肥,乃化废为宝,培肥地力之正道;合理密植,通风透光,有利于作物生长。”
“这些法子,古籍中亦有零星记载,只是未能系统推广。尔等因地制宜,大胆实践,精神可嘉。老夫观此田庄稼,根壮秆粗,穗大粒饱,若无大灾,丰收可期。所谓破坏地力之说,实属无稽之谈!”
郑老的声音洪亮,话语权威,瞬间击碎了多日来的谣言。
围观的村民哗然,那些原本犹豫观望的人,脸上露出了信服和欣喜的神色。
钱有财派来窥探的人,灰溜溜地回去报信了。
李寒趁机站出来,对众村民拱手道:“郑老过誉了。此法能小有成效,全赖二嘎兄弟辛勤劳作,各位乡邻智慧支持。李寒不过偶有所得,抛砖引玉。今后,还望大家同心协力,互相学习,将这利于增产的好法子,不断完善,推广开来,让我李家村,乃至更多乡亲,都能吃饱饭,过好日子!”
“好!”
“李案首说得对!”
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响应。
这一刻,李寒成功地将自己从矛盾的焦点中摘了出来,将试验田的利益与大多数农户的利益紧密捆绑在一起。
钱有财那边,似乎暂时偃旗息鼓。
州府来的官员在县里盘桓数日后便离开了,并未掀起什么针对李寒的风浪,或许是郑老农官的出面,或许是其背后之人觉得时机未到,又或许另有所图。
李寒并未因暂时的平静而放松。
府试,是眼前最明确的阶梯。
唯有取得功名,获得官方身份,才能真正拥有一定的话语权和自保能力。
就在他闭门苦读,潜心梳理科举要点,同时暗中关注外界动向时,一封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信,被悄然送到了李家小院。
送信的是一位中年管事,自称姓秦,是宁府下人。
他并未多言,只恭敬地将一个封着火漆的信函和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袱交给李寒,便垂手侍立一旁。
李寒心中微动,独自在书房拆开信。
信纸是上好的薛涛笺,散发着淡淡的、宁皖身上特有的清雅香气。
字迹秀逸中隐含筋骨,正是宁皖的手笔。
“李寒公子台鉴:
暌违日久,遥念殊深。迩闻公子于乡间,施妙手以抗疫疠,活人无数;行新法以劝农桑,惠泽闾里。高义仁心,才智卓绝,皖虽处深闺,亦心向往之,钦佩不已。
公子志在青云,正当潜心向学,以备大比。外界纷扰,不过过眼云烟,望勿挂怀,亦不必正面撄其锋。潜龙勿用,或藏器待时。皖力虽薄,亦当于父前徐徐图之,为公子稍作转圜。
闻公子将赴府试,皖不才,略集近年北地数郡民生实况、边镇军政之要略,及几位可能主持府试之座师文章偏好等零散资料,谨附于后。
另有一不情之请,望公子允准。
穗穗妹妹聪慧可爱,皖甚爱之。
今公子将远行苦读,幼妹乏人照拂,闺中独处,未免孤清。
若蒙不弃,可否让穗穗暂来舍下小住?一则与皖为伴,解我寂寥;二则府中尚有西席,可开蒙启智;三则,公子亦可心无旁骛,专心致志。秦管事为人稳妥,可护送穗穗前来。此事已禀明家母,慈意亦允。万望公子勿虑。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望公子善自珍摄,砥砺前行。潜心向学,静待时机。他日龙门一跃,光耀闾里,方不负平生所学。
临书仓促,言不尽意。春寒料峭,惟愿珍重。
宁皖谨拜”
信不短,措辞亦保持着大家闺秀的得体与距离,但字里行间透出的信息与情意,浸润纸背。
她知晓他的处境,理解他的难处,这份坦率,本身就意味着极大的信任。
宁皖提供了关于府试的精准情报。
其实这些,李寒本可以通过系统得来。
而她提议接穗穗去郡守府,理由充分,情真意切。
既解除了李寒的后顾之忧,给了穗穗更好的成长环境,也以一种极其熨帖的方式,表达了她的关切与支持。
这绝非一时兴起,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安排。
李寒握着信纸,沉默地坐了很久。
他将信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打开那个蓝布包袱,里面是厚厚一摞整理得极为工整的抄录资料,笔迹各异,显然出自不同人手,但分门别类,条理清晰。
李寒轻轻吸了口气,将资料郑重收起。然后,他走出书房,来到院里。
穗穗正蹲在菜畦边,用小木棍逗弄蚂蚁,窝窝趴在她脚边,尾巴悠闲地晃着
“穗穗。”
李寒唤道。
小丫头抬起头,露出灿烂的笑容:“阿哥!”
李寒走过去,蹲下身,与她平视:“穗穗,哥哥跟你商量个事。”
“嗯?”
“哥哥很快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读书,准备很重要的考试,要去很久。这段时间,哥哥不能好好照顾你。有一位很好的姐姐,就是上次送我们点心的宁姐姐,她想接你去她家里住一段时间,那里有很好的老师可以教你读书识字,也有很多好玩的东西,你愿意去吗?”
“哥哥会来看我吗?”她小声问,声音带着哽咽。
“会,哥哥一有机会就去看你。”李寒心里发酸,轻轻将她搂进怀里,“等哥哥考完了,就接你回来。在宁姐姐家,要听话,好好学本事,等哥哥。”
穗穗把小脑袋埋在哥哥颈窝,用力点了点头,闷闷地说:“穗穗听话。哥哥要快点考完,来接穗穗。”
“好,拉钩。”
这一日,秦管事带着一辆不起眼但结实舒适的青篷小车,接走了穗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