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找外援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很明白了。
钱有财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阴霾。
“好,好一个但循天理人心,俯仰无愧。”
钱有财也站起身,拱了拱手,语气冷淡下来,“既然案首志向高远,鄙人也不便多言。只是乡野之地,路滑沟深,案首好自为之。告辞。”
说罢,一甩袖子,带着两个健仆,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李家小院。
马蹄声远去,院子里恢复了宁静。
王婶忧心忡忡地走进来:“寒哥儿,这人来者不善啊。”
“无妨。”
李寒低声重复了一遍,既是说给王婶听,也是说给自己听,“路,总要一步步走。风来了,便看看是什么风;雨来了,便想想如何遮挡。”
他提起笔,在记录农事的本子上,新翻开一页,写下了“农事改良可能之阻力与应对”几个字。
……
由于乡绅的到来和背后鼓动,村里关于李寒田亩新法的议论,风向悄然转变。
“听说了吗?李案首那法子,看着庄稼长得旺,其实是透支地力哩。”
村口老槐树下,一个平日里游手好闲的汉子,神秘兮兮地对聚拢的村民说道,“我有个远房亲戚在府城大户人家做庄头,见识广,他说这种急功近利的法子,头一两年看着好,往后地就废了,再也长不出好庄稼!”
“真的假的?我看着那豆秆还田,地是黑了些啊……”
“你懂啥,那是虚火,就像人吃了虎狼之药,一时精神,亏的是根本。钱员外家的老把式都说了,千百年的老法子,错不了,乱改要遭天谴的!”
类似的流言,开始在李家村及周边几个村子悄然散播。
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指责李寒的新法“破坏地力”、“违背祖制”、“急功近利”。
流言说得有鼻子有眼,甚至还编造出某地某户因用了类似法子导致田地绝收的“实例”。
传播这些流言的,多是些平日里与钱有财家或有往来,或依附其生存的佃户、闲汉。
紧接着,一些实际的影响开始显现。
原本有几户曾对试验田表示过兴趣的佃户,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
二嘎去请教老农一些耕种细节,对方也推说忙,或干脆避而不见。
更明显的是,王大山联系的那个手艺不错的木匠,原本答应帮忙研究改进水车模型,却突然托病,婉拒了后续的活计。
连村里几个半大小子,平日里常来帮二嘎打下手混点零嘴吃的,也被家里大人严令禁止再去李寒家的试验田附近转悠。
王叔气得胡子直翘,从外面打听消息回来,脸色铁青,“我今儿个碰上邻村的老赵,他偷偷告诉我,钱家派人挨家挨户打过招呼,说谁要是跟着咱们瞎折腾,明年就别想租他家的田。还说了不少混账话,说咱们这是要断大家的活路。”
李寒沉默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书案。
“二嘎,试验田那边情况如何?”李寒问道。
二嘎脸上带着愤懑和担忧:“庄稼长得是真好,比旁边的强一截,眼看就要抽穗了。可村里人现在看咱们的眼神都怪怪的,指指点点的。公子,他们为啥不信咱们亲眼所见呢?”
“因为他们更怕失去租种的土地,更怕未知的风险。”
李寒叹了口气,“对于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农户而言,一丝一毫的风险都可能意味着灭顶之灾。钱有财正是利用了这种恐惧。”
正说着,王大山从镇上回来,带来了更令人不安的消息。
“寒哥儿,我今早在镇上看到几辆陌生的马车,很气派,直接进了县衙后门。听衙门口当差的熟人说,是州府里来的官员,好像还是管刑名和钱粮的。”
王大山压低声音,“而且,我看到钱有财的心腹管家,在酒楼宴请那几位官员的随从,举止很是热络。”
李寒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仅仅是乡绅层面的摩擦,他尚可周旋。
但若牵扯到官府,尤其是更高层级的官员,事情就变得复杂和危险了。
钱有财的能量,恐怕比他想象的更大。
“阿哥,咱们怎么办?”
穗穗虽然不太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也能感受到家里的紧张气氛,小脸上满是担忧。
硬碰硬,目前绝非良策。
自己虽有声望,但根基尚浅,与盘踞地方多年的乡绅和可能涉及的官府势力正面冲突,无异于以卵击石。
必须破局,但需要智慧。
李寒想起徐静斋老先生。
这位致仕的翰林侍讲,虽然清贵,不直接插手地方事务,但其人脉和见识,或许能提供一些指引。
更重要的是,徐老为人正直,对农事民生也颇为关心。
“大山哥,你明日一早,替我送封信去县城徐老府上。”
李寒迅速做出决定,“将近日发生之事,如实禀报,但不必添油加醋。重点是钱乡绅散布谣言、施加压力,以及州府官员到来并与其有所接触的情况。请教徐老,此事该如何看待,有无化解之策。”
“二嘎,试验田的管理照旧,更要精心。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庄稼的长势是最好的证明。同时,你多跟那些依旧相信咱们的农户接触,聊聊田间管理,听听他们的真实想法,不必强求。”
徐静斋的回信很快,是由他的青衣小童亲自送来的,可见重视。
“怀瑾吾侄:事已知悉。乡绅伎俩,不外如是……”
徐老的点拨,切中要害。
要破解道德绑架,就需要在同样甚至更高的层面上,获得权威的肯定。
致仕农官郑樵,无疑是这样一位合适的人选。
农官虽品级不高,但专司农事,其专业判断,远非乡绅和流言可比。
他立刻修书一封,言辞恳切,请徐老代为引荐郑樵老农官,并说明缘由。
数日后,在徐静斋的引荐下,致仕农官郑樵,一位须发皆白却面色黝黑的老者,来到了李家村。
他没有惊动官府,只带了两个弟子,轻车简从。
钱有财那边显然也得到了消息,派了人暗中窥视。
郑老农官直接来到试验田,不顾年迈,亲自下田,抓起泥土仔细捻搓观察,查看庄稼长势、根系发育,又对比了旁边的常规田地。
他问得极其细致,从选种、施肥、灌溉到病虫害防治,二嘎和几位老农在一旁恭敬回答,将实际操作中的点点滴滴,包括遇到的困难和调整,都一五一十道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