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廿一,凌晨,寒风凛冽,残月悬空。
李寒裹紧单薄的棉衣,悄无声息地躲在院墙的阴影里,屏息凝神。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一阵轻微的车轮碾雪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不远处。
借着微弱的雪光,他看见一辆外观朴素的青篷马车,车辕上坐着一名看不清面容的车夫。
车帘掀起,先探出一只穿着精致鹿皮小靴的脚,随即,一个身影轻盈地跳下车。
大氅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出身形窈窕,步态轻盈,绝非村中妇人。
那人手里提着一个不小的布袋,快步走到李寒家门口,小心地将袋子放下,还轻轻按了按,似乎怕它倒了。
然后,她直起身,竟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微微侧头,仿佛在倾听屋内的动静,又像是在透过破旧的门板,看向里面。
那一瞬间的静立,在寒风中竟有种莫名的专注。
终于看清了。
是一少女,那份与周遭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清贵气度,已让李寒心头一震。
就在她转身欲走之际,李寒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姑娘留步。”
那身影猛地一僵,倏然转身。
李寒呼吸一滞。
他未曾见过如此容貌的女子。
两世为人,从未有过。
兜帽滑落,露出一张堪称绝色的脸庞。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肌肤在雪光映照下莹白如玉,只是此刻那双美眸中充满了惊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你……你怎在此?”
她的声音响起,清脆如珠落玉盘,却带着明显的慌乱,尾音甚至有些发颤。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小半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狐裘的边缘。
李寒看着她,心中震惊更甚。
这气度,这容貌,这衣着……绝非寻常人家女子。
云山县城里,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位。
“在下李寒,多谢姑娘连日馈赠。雪中送炭之恩,李某铭感五内。只是无功不受禄,姑娘为何屡次相助?还请明示。”
少女,正是北地郡守的掌上明珠,宁皖。她定了定神,压下心头悸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李公子不必多礼。些许米粮,不足挂齿。”
“对姑娘或许是举手之劳,对在下却是雪中送炭。”
李寒坚持道,“还请姑娘告知缘由,否则李某心中难安。”
宁皖看着眼前少年清瘦却挺拔的身姿,看着他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执拗,七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午后记忆蓦然清晰起来。
那时她随父亲赴任途经此地,贪玩走失,险些跌入冰窟,是一个浑身补丁却眼神明亮的少年用树枝将她拉了上来,还把自己的破棉袄裹在她身上……那个少年,就是李寒。
她轻咬下唇,低声道:“李公子可还记得,七年前,云山脚下,你曾救过一个落水的小女孩?”
李寒一愣,快速搜索原身的记忆。
似乎是有这么一段模糊的印象。
原身当时只当是顺手帮了个落难的小丫头,并未在意。
“原来是姑娘。”李寒恍然,语气缓和了些,“举手之劳,没想到姑娘竟记了这么多年。”
“救命之恩,岂敢或忘。”宁皖抬头,目光清澈地看向他,“此前不知恩人下落,近来因一些缘故,才得知公子近况。见公子生活清苦,又要专心备考,故略尽绵薄之力。”
她没好意思说,是在徐静斋那里看到了那首《卖炭翁》,对能写出如此诗作的寒门学子产生了浓厚好奇,多方打听才确认了他的身份。
门被打开,穗穗揉着惺忪的睡眼探出头来,小脸上还带着被窝里的暖红:“阿哥?你在和谁说话呀?好冷……”
她看到门口站着的宁皖,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残余的睡意瞬间飞走。
“哇……”
小姑娘发出由衷的惊叹,声音软糯,“好漂亮的姐姐!像年画上的仙女!”
宁皖被这纯真直白的赞美逗得唇角微扬,方才的紧张尴尬消散不少。
她蹲下身,狐裘下摆曳在泥地上也毫不在意,柔声道:“你就是穗穗吧?你阿哥常提起你,说你很乖。”
她的声音温柔似水,与方才同李寒说话时又有些不同。
穗穗有些害羞地躲到李寒身后,小手紧紧抓着哥哥的衣角,却又忍不住探头偷看,大眼睛里满是好奇和欢喜。
孩子最能感受善意,她本能地觉得这个姐姐很好。
李寒看着这一幕,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能对穗穗如此温柔的人,至少不会是别有用心之辈。
他侧身让开:“外面风寒,姑娘若不嫌弃,请进屋喝碗热水吧。”
话一出口,李寒自己都有些意外。
这茅屋破败,家徒四壁,实在不是招待这等身份客人的地方。
宁皖犹豫了一下,按照礼法,她绝不该深夜进入一个陌生男子的家中。
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便叨扰了。”
破旧的茅屋,简陋的家具,却收拾得异常整洁。
尤其是墙角那张用木板搭成的书案,以及上面叠放整齐的书籍和写满字的纸张,给这贫寒之家增添了几分不一样的生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贴着的几张纸,上面是工整却显稚嫩的字,抄着《三字经》和简单的诗句,旁边还有歪歪扭扭的图画,显然是穗穗的“大作”。
李寒给宁皖倒了碗热水,自己也坐下。他本就是母胎单身,前世今生都没什么和异性打交道的经验,加上心思大多在书本上,此刻面对这位明显出身高贵的恩人兼“粉丝”,竟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
而宁皖,虽出身官宦,见识不凡,但主动接触外男也是破天荒头一遭。
平日里那些世家子弟、青年才俊在她面前,要么阿谀奉承,要么故作清高,要么战战兢兢,从未有人像李寒这样——平静,坦然,甚至有点过于直愣。
场面一时有些冷。
还是宁皖先开口,问了些读书备考的情况。
李寒一一作答,语气平板,内容也多是“尚可”、“还需努力”之类的套话,完全没领会姑娘家是想多了解他一些的意图。
宁皖几次想将话题引向更轻松的方向,比如问问那首《卖炭翁》的创作背景,或者他对时局的看法,都被李寒直来直去的回答给堵了回去。
说到经义文章,他还能侃侃而谈,一旦涉及风花雪月或个人情趣,就显得格外笨拙。
连旁边的穗穗都看不下去了,扯了扯李寒的衣角,小声道:“阿哥,你多说点好听的呀,姐姐都无聊了。”
李寒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宁皖神色有些微妙,似乎有些气闷又有些好笑。
他尴尬地轻咳一声,努力搜肠刮肚想找点别的话题,却发现自己脑子里除了四书五经就是系统题库。
宁皖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反倒觉得这少年耿直得有些可爱,与她平日里接触的那些只会阿谀奉承的纨绔子弟截然不同。
她起身告辞:“天色不早,我该回去了。李公子专心备考,若有需要,可去城西揽月楼留个信。”
她终究没好意思直接留下家宅的联系方式。
李寒送她到门口,心中感激,也想表达一下谢意。
想起文库中那些传诵千古的诗词,他觉得或许赠诗一首比说些空话更显诚意。
他脑海中闪过一首短歌,觉得颇为应景。
“相助之恩,李寒铭记于心。无以为报,偶得一小曲,赠予姑娘,聊表谢意。”
宁皖眼眸倏然亮起,满是惊喜和期待。
她自幼爱诗,尤其喜爱那些真挚动人的作品。
李寒的诗才她是见识过的,他会赠她一首怎样的诗?
李寒清了清嗓子,用他那尚不算圆润的嗓音吟道: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诗很短,意境却极美。
将佳人之美与珍贵形容得淋漓尽致。
宁皖听完,整个人怔在原地。
先是诗句本身的冲击——如此直白而炽烈的赞美,她从未听过。
即便是父亲幕僚中那些擅写诗词的,赞她也不过是“蕙质兰心”、“秀外慧中”之类的套话,何曾有过“倾城倾国”这般惊心动魄的形容?
随即,是更深的悸动。
他这是在借诗赞我?还是仅仅泛指“佳人”?
“这诗……甚好。”宁皖声如蚊蚋,心跳加速。
她犹豫片刻,从发间取下一支通体莹白、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玉兰的玉簪,塞到李寒手中,不敢看他的眼睛,“这玉簪是母亲给的,说将来要赠予……可我只想赠给真正懂诗、懂这风雪人间的人。望你金榜题名之日,能亲手将此簪还我。”
说完,不等李寒反应,她便转身快步走向马车,背影带着几分仓促和羞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