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乡绅到访
新奇的事物总是吸引眼球。
李寒家田里的“古怪”举动,很快引起了周边农户的注意。
人们远远看着那些不同的种植方式,看着那些被仔细堆积起来的草堆粪堆,议论纷纷。
“李案首这是又在弄什么新花样?”
“听说是什么古书上的法子,能多打粮。”
“读书人种地?怕是闹着玩吧……”
“可不能这么说,李案首治病那么神,说不定在种地上也有神通?”
“看着吧,是骡子是马,秋收的时候就知道了。”
怀疑者有之,好奇者有之,期待者亦有之。
秋意渐深,试验田里的庄稼,在一种略显“异类”的管理方式下,顽强地生长着。
轮作的豆子已经收获,产量不算突出,但秸秆还田后,那几亩地的土色似乎的确比旁边的要黝黑一些。
新法堆沤的肥料也已投入使用,庄稼的长势看起来颇为健壮。
小型龙骨水车的模型做了出来,在河边测试,虽然费力,但确实能将水提升到更高的坡地,引得不少村民围观啧啧称奇。
然而,利益的蛋糕一旦有人试图改变分法,便总会触动某些人的神经。
这一日,秋高气爽,李寒正在书房整理试验田的观察记录,王婶匆匆进来,面色有些异样:“寒哥儿,外面来了位老爷,带着随从,说是邻镇的钱员外,特地来拜访你。”
钱员外?
李寒略一思索,并无印象。
但“员外”通常指乡间富绅,有功名或捐了虚衔。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请到前厅用茶,我这就来。”
来到前厅,只见一位身着绸衫、体态微胖、面皮白净的中年人,正端着茶盏,颇有兴致地打量着厅中简朴的布置。
他身后站着两个青衣小帽的健仆,眼神精悍。
见李寒出来,中年人立刻放下茶盏,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起身拱手:“这位便是李案首吧?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啊!鄙人钱有财,家住上河镇,今日冒昧来访,还请案首勿怪。”
“钱员外客气了,寒舍简陋,有失远迎,请坐。”
李寒还礼,态度不卑不亢,心中却暗自警惕。
此人笑容热情,眼神却带着商贾式的精明与打量,绝非寻常乡邻串门。
分宾主落座,钱有财先是对李寒在时疫中的“义举”大加赞扬,称其“功德无量”,“活人菩萨”,又夸他少年英才,前途不可限量。
李寒只是淡淡应付,并不多言。
寒暄过后,钱有财话锋一转,捻着短须笑道:“听闻案首不仅诗文锦绣,医术通神,近日还在钻研稼穑之道,于田亩之间亦有新得,实在是令我辈汗颜啊。不知案首那些新奇法子,效果如何?”
来了。
李寒心道,面色平静:“不过是从些古籍中看到些零散记载,结合本地实情,做些粗浅尝试罢了,尚未见分明,不敢妄言效果。”
“诶,案首过谦了。”钱有财摆摆手,“鄙人虽不才,家里也有几百亩薄田,对这农事也略知一二。案首所说的轮作、新肥之法,细细想来,颇含至理。尤其是那龙骨水车,若能推广,于这沿河旱地,实乃福音。”
他身体微微前倾,笑容愈发和煦:“不瞒案首,鄙人对案首之才,钦佩之至。似案首这般大才,埋首乡间,与田土为伍,实在是屈才了。鄙人在县里、府城,也有些许人脉,若案首有志于举业,或他途发展,鄙人愿倾力相助,以作结交之诚。”
图穷匕见,这是先示好招揽了。
李寒不动声色:“钱员外美意,李寒心领。只是李寒才疏学浅,且需照料家中幼妹,一时并无远游之志。至于田亩试验,乃是一时兴之所至,亦是为乡邻探条可能的路子,无关其他。”
钱有财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慢慢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案首高义,心系乡邻,令人敬佩。不过乡野之地,人情世故,盘根错节,有时一片好心,未必能成好事啊。”
他放下茶盏,看着李寒,眼神里那层和气渐渐褪去,露出些许锐利:“就譬如这田亩耕种,千百年来皆是如此,租税几何,收成几许,皆有定例。案首的新法若成,固然可能多打三五斗粮食,可这多打的粮食,是归佃户,还是归田主?若是佃户得了甜头,心思活了,租子还那么心甘情愿地交吗?田主们的收益,又当如何?”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再者,案首免费行医,活人无数,自然是功德。可这乡间郎中、药铺,往后还如何营生?此番又弄这田亩新策,可知多少人对案首寄予厚望?期望越大,若有闪失,失望乃至怨怼,也就越深。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案首年轻有为,前程远大,何苦……要管得如此之宽呢?”
厅中一时安静。
王婶端着茶壶站在门外,手心里捏了一把汗。
窝窝似乎感受到异常的气氛,在院中低低地吠了两声。
李寒静静地听着,心中一片雪亮。
原来如此。
免费治病,触及了底层医药市场的利益。
试图提高粮食产量,则可能动摇现有的租佃关系和利益分配。
这位钱员外,恐怕不仅仅是代表他自己,更是代表了本地那些依靠土地租佃和旧有秩序获利的多绅阶层。
赵扒皮倒了,自然有新的“钱扒皮”、“孙扒皮”冒出来。
“钱员外此言,李寒不敢苟同。”
李寒开口,声音清晰平稳,“李寒所为,无非是尽己所能,解乡邻疾苦,求一地温饱。医者仁心,但求问心无愧;农事试验,但求一地丰收。至于租税几何,收益谁属,此乃朝廷法度、主佃契约所定,李寒一介书生,无意也无力更改。李寒只知,仓廪实,则民少疾;衣食足,则礼仪兴。此乃圣人之训,亦是李寒本心。”
他站起身,做了个送客的手势:“至于其他,李寒行事,但循天理人心,俯仰无愧。若因做了些许实事,便要招致无端风雨,那这风雨,李某亦愿坦然受之。员外好意,李某谨记,恕不远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