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机会
李寒条理清晰,语速平稳,“故,卑职以为,当以正合,以奇胜。”
“何为正?加固主要屯堡、烽燧防御,示敌以强,使其不敢轻易攻坚。组织边民联防,一遇敌情,烽火为号,快速避入坚城。此为正兵,立于不败之地。”
“何为奇?”李寒目光扫过帐中将领,最后落回楚骁脸上,“精选军中擅骑射、通狄语、熟地理之锐卒,编为数支甚至数十支轻骑小队,每队不过百人。不执着于追敌,而是预判其可能袭击之村落、粮道,提前设伏。或伪装商旅、流民,诱其来攻。一旦接敌,不求全歼,而以弓弩远射、袭扰为主,黏住对方,同时烽火传讯,附近兵马迅速合围。”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更可派精锐小队,携带引火之物,深入漠北,寻机焚其草场,袭扰其后方老弱。狄人重利,更重根本。后方有失,前方游骑必军心不稳,进退失据。如此,攻守易形,则主动权在我。此所谓‘以己之不败,待敌之可败’。”
一番话,如金石坠地,帐内落针可闻。
众将先是愕然,随即有人陷入沉思,有人面面相觑,更有人如王参将,脸上不屑稍减,却仍带疑虑:“说得轻巧,精骑小队?哪有那么多擅骑射、通狄语的好手?深入漠北,谈何容易。”
李寒从容应道:“王将军所言极是。故而此事需循序渐进。可先于各营遴选精锐,集中操练,熟悉旗号、战术。初期不以歼敌为目的,而以练兵、挫敌锐气为主。至于深入漠北……”他看向楚骁,“卑职愿往。”
“胡闹!”
王参将斥道,“你一个书生,懂得什么漠北险恶!”
“卑职确系书生,”李寒平静道,“但也略通武艺,愿为先锋,以验此法可行与否。”
一直沉默的沈副将忽然开口,声音沉稳:“末将以为,李寒所言,虽略显理想,然思路清晰,切中要害。狄人游击,确需奇兵制之。其所提小队狙扰、釜底抽薪之策,颇有见地。可先选一两处试点,若有效,再行推广。”
沈副将名为沈劭,是楚骁麾下头号大将,素以沉稳多谋著称。
他这一开口,分量自不相同。帐中议论风向顿时为之一变。
楚骁目光在李寒和沈劭脸上转了一圈,手指重新敲了敲地图,良久,缓缓道:“沈副将所言有理。此事,便由你牵头,先从各营抽调两百锐卒,按此法试行。李寒——”
“卑职在。”
“你入沈副将麾下,参赞军务。此法既由你提出,具体细则,由你草拟,呈报沈副将核定。”
“卑职遵命!”李寒抱拳,声音沉稳,心中却有一丝热流涌过。他知道,这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沈劭走过李寒身边时,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激赏。
李寒躬身相送,直到帐内只剩他一人。他回到矮几前,看着方才记录的笔墨,轻轻吹干,小心卷起。帐外,北疆的夜风正紧,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接下来的两日,谷子营第七伍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李寒依旧睡在那个漏风的铺位,依旧做着分内的杂役,但伍长赵大膀指使他干活时,嗓门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同伍的兵卒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好奇和探究,偶尔还会有人凑过来,讪讪地问一句“秀才公,那天在大将军帐里,你都说了啥?”
李寒只简单敷衍几句,并不多说。
他白日里大多时间待在沈副将划给他的一处偏僻营房,根据记忆中的特战理论和对狄人习性的了解,埋头撰写那《应对狄人游击骚扰策》。
如何选兵、如何训练、如何设伏、如何通讯、如何敌后袭扰……事无巨细,力求可行。
沈劭来看过两次,每次都是拿起稿纸默默看半晌,问几个关键问题,然后点点头离开,不多说一字,但眼中的赞赏之色一次浓过一次。
第三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急促的号角声骤然划破了雁门关的宁静。
“敌袭!狄人大股骑兵犯边!前锋已至三十里外黑风隘!”
军情如火。
整个雁门关瞬间沸腾起来。
中军帐内,楚骁看着沙盘上急速插上的代表狄人兵力的黑色小旗,脸色铁青。
来袭的是狄人左贤王部下大将秃发乌孤率领的四万精锐,来势汹汹,直扑雁门关外最重要的屯粮重地——云朔城。
“秃发乌孤这是要断我粮道。”楚骁一拳砸在沙盘边缘,“云朔城若有失,雁门关便成孤城!”
“大将军,末将请命,率部驰援云朔!”王参将率先出列。
“不可!”
沈劭沉声道,“狄人势大,正面迎击,恐难取胜。且其骑兵迅捷,若我军主力出关,其分兵绕击关隘,则危矣。”
“守又不能守,出击又危险,难道眼睁睁看着云朔陷落?”王参将急了。
楚骁目光锐利,在沙盘上扫视,最终落在黑风隘一侧的一条狭窄谷道——狼嚎涧。此涧险峻,不利于大军展开,但可通狄人侧后。
“秃发乌孤骄狂,前锋突进,与其主力必有脱节。”楚骁眼中寒光一闪,“这是个机会。若能击溃其先锋,可挫其锐气,解云朔之围。”
他猛地抬头:“沈劭!”
“末将在!”
“命你率五千精骑,出狼嚎涧,突袭狄人先锋兵团。务必速战速决,一击即退。”
“末将得令!”
“李寒!”楚骁目光转向站在沈劭身后的那个青涩身影。
“卑职在。”
李寒踏前一步,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终于要来了吗?真正的战场。
“你既参赞军务,又通晓敌情,此次随沈副将出击,观摩学习,若有建言,可直接向沈副将陈述。”
“卑职遵命。”
李寒抱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知道,这绝不仅仅是“观摩学习”那么简单。这是楚骁给他的机会,也是考验。
半个时辰后,关门洞开。
五千精锐骑兵如一股铁流,涌出雁门关。李寒骑在黄骠马上,身着一套合身的黑色皮甲——这是沈劭临时拨给他的。
背后,棘龙枪已解去粗布,乌黑的枪杆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随着大队人马,冲向那片未知的、弥漫着血腥与杀戮的战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