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作保
李寒迎上皇帝的目光,毫无惧色,朗声道:“陛下,草民深知国法如山。然,法理不外乎人情,公道自在人心。友朋遭害,若不能手刃仇雠,读书何用?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若连身边之人都护不住,何以平天下?草民当日所为,非为一己私愤,乃为讨还一份公道。为那含冤而死的忠仆,讨一个说法!若此乃罪,草民甘愿领受!但求陛下明察秋毫,还二嘎一个清白,惩处真正祸国殃民之元凶!”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周帝瞳孔微缩,深深地看着李寒。他未动怒,反而在心中咀嚼着这番话。
此子之气性,刚烈如此。
却也坦荡如此。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通报:
“启禀陛下,致仕翰林徐静斋、柳文渊、苏文正三位老大人,宫门外求见!言愿以毕生清誉,为李寒作保!”
“北地郡守宁弘盛之女宁皖,白衣素面,于行在外叩阙陈情,呈递血书,言明李寒冤屈与林氏陷害之实。”
“镇北将军楚骁之女楚湘灵,持将军令牌求见,以镇北将军府名义,担保李寒品行。”
周帝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
“宣。”
大堂内,气氛凝重。
“老臣徐静斋(柳文渊、苏文正),参见陛下。”
三位老人躬身行礼,姿态从容,不卑不亢。
周帝面色稍霁,虚扶一下:“三位老先生乃国之瑰宝,不必多礼。赐座。”
内侍搬来锦凳,三人谢恩坐下。
徐静斋作为代表,率先开口,声音沉稳有力:“陛下,老臣等三人,听闻幽州院试案首李寒身陷囹圄,特来觐见。李寒此子,其品行,老臣愿以毕生清誉担保,绝非奸恶之徒。此案蹊跷甚多,构陷之意明显,望陛下明察秋毫,勿使我大周折损栋梁,勿使忠良含冤莫白!”
柳文渊接口道:“陛下,老臣钻研经世之学数十载,观李寒院试策论,其于边防、民生、吏治之见解,高瞻远瞩,切中时弊,非皓首穷经者所能及。如此大才,若因小人构陷而陨落,实乃国朝之痛!”
苏文正更是直接:“陛下!老臣敢问,若李寒果真舞弊,何以文章能得众考官一致推崇,点为案首?若其品性卑劣,何以徐兄、柳兄乃至北地郡守之女、镇北将军之女,皆愿以声名作保?此中冤情,昭然若揭!恳请陛下圣断!”
三位元老,言辞恳切,引据扎实,分量极重。
随行官员无不震动。
周帝微微颔首,不置可否,目光却投向堂外。
这时,内侍又报:“北地郡守宁弘盛之女宁皖,殿外求见。”
“宣。”
只见宁皖身着素白襦裙,未施粉黛,步入大堂。
她面容清减,眼圈微红,却步伐坚定,来到御前,盈盈拜倒:
“民女宁皖,叩见陛下。民女与李寒公子,乃诗文之交,深知其为人磊落,志向高洁。民女愿以性命担保,李公子冤屈!”
楚湘灵今日未着男装,换了一身利落的骑射服,英姿飒爽。
她大步上前,单膝跪地,行的是军礼,声音清越:“楚湘灵,参见陛下。李寒忠勇双全,绝非作奸犯科之辈。末将曾与之并肩,知其临危不惧,重情重义。此等英才,正当为国效力,若陛下允准,小女愿保其入军中,戴罪立功!”
三位文坛泰斗作保,一位封疆大吏之女控诉,一位边军统帅之女以军誉担保。
这阵势,莫说幽州,便是放在金陵南京城,也堪称惊人。
周帝的目光再次落回李寒身上,深邃难测。
“李寒。”皇帝缓缓开口,不再问案,而是话锋一转,“朕观你诗文,才华横溢。然诗词乃小道,治国安邦,需通经世之学。朕今日便考考你。”
堂上众人皆是一凛,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北疆狄患,困扰百年。依你之见,当前局势,我朝当以何策应对?是和,是战,是守?”
李寒深吸一口气,此题正与院试中一道相仿,大抵是为了考究他是否真有真才实学。
李寒朗声作答:
“回陛下。北狄之患,其根不在好战,而在生存。塞外苦寒,水草丰歉不定,狄人为求活路,方寇边掠抢。故,单纯征伐,徒耗国力,难绝其根;一味怀柔,则示弱招欺。”
他语调平稳,思路清晰:“草民以为,当取‘刚柔并济,标本兼治’之策。刚者,精练边军,巩固城防,狄人来犯,则迎头痛击,使其知难而退。柔者,于边境择地设榷场,以我之布帛盐铁,易其牛羊马匹,使其有利可图,渐息刀兵。更可效仿前人,对狄人各部分而治之,拉拢弱部,打击强部,使其内耗,无力南顾。”
“然,此皆治标。”
李寒话锋一转,声音提高,“治本之策,在于实边。移民屯垦,开发河套,使边地人烟稠密,仓廪充实。则进可图恢复漠南,退可保疆土无虞。边关稳固,关键在民心归附。若边民安居乐业,则百万边民即为百万兵!狄人纵有铁骑,又何足道哉?”
一番论述,既有战略高度,又有具体措施,更点出“民心”根本,听得周帝眼中异彩连连,微微颔首。
徐静斋、柳文渊等人更是抚须微笑,面露欣慰。
“民生多艰,尤其北地连年旱蝗,税赋沉重,你有何良策纾解?”周帝再问,问题更切入实际。
李寒对答如流:“陛下,草民来自乡野,深知民间疾苦。纾解民困,首在‘轻徭薄赋’。当前税制,田赋、丁银、杂捐繁多,官吏上下其手,民不堪命。当清丈田亩,使赋税公平;简化税种,杜绝苛捐;更可将各类赋役合并折银征收,减少环节,抑制贪腐。”
“其次,在于‘兴修水利’。北地干旱,水利不修,则靠天吃饭。官府当组织民力,修缮沟渠塘坝,既可抗旱,亦可防洪。再者,鼓励农桑之外,亦可发展工坊商贸。北地毛皮、药材、矿产丰富,若善加引导,可使民增收,官增税,实乃富民强国之道。”
他结合文库知识与沿途见闻,所言皆切中时弊,所提方略虽非惊世骇俗,却务实可行,显是经过深思熟虑。
周帝听完,沉默片刻,忽然问出一个极为尖锐的问题:“若朕命你为一县之令,上任之初,发现县衙吏员盘根错节,欺上瞒下,政令难行。你当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