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侍郎侄儿是情敌
她唇角微弯,露出一抹了然而又带着些许促狭的笑意:“李公子如今,倒真有几分‘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后的富贵气象了。这衣衫用料怕是江南上好的松江棉布吧?”
她眼光毒辣,一语道破。
李寒微微一笑,也不隐瞒:“蒙林大人与家师厚爱,生计稍宽,不敢忘本,唯求整洁得体而已。比不得姑娘慧眼如炬。”
“贫嘴。”宁皖轻嗔一句,眼中笑意却未减,转而拉着穗穗的手,“走,我们看看哪株梅花开得最好。”
三人正欲步入梅林深处,共享这难得闲暇,林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迅速打破林间静谧。
蹄声在亭外停住,紧接着是骏马不耐的响鼻声。
几人回头望去,只见一名锦衣华服、披着玄狐大氅的青年,骑在一匹神骏非凡的白马上,已至近前。
青年约莫二十出头,面如冠玉,唇红齿白,堪称俊美,但一双眼睛微微上挑,眼神流转间带着天生的倨傲与审视。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健仆模样的随从,骑在稍次的马上。
青年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潇洒,目光第一时间便锁定了宁皖,随即扫过她身边的李寒和穗穗,尤其在李寒身上停留片刻,那审视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
宁皖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微微蹙眉:“林慕白?你怎会在此?”
林慕白。
金陵礼部侍郎的侄儿……宁家为宁皖指定的未婚夫婿。
林慕白前几步,笑容得体却没什么温度:“听闻皖妹妹近日喜赏寒梅,为兄特从金陵带来几盆名品绿萼,送至府上。伯母说你来此,我便顺道来看看。”
他话语是对宁皖说,目光却再次落到李寒身上,语气转为一种居高临下的好奇,“这莫非便是那位在青阳书院以一首‘谪仙词’名动北地的李童生?哦,听闻近日刚中了府试亚元,倒是恭喜了。”
他将称呼咬得略重,配合那神情,提醒身份差距之意浓。
不等李寒回答,他又仿佛闲谈般道:“不过,李某也听到些风声,说李童生与本地盐铁司官员乃至商贾往来颇密。李童生年纪轻轻,便深谙此道,倒是……嗯,颇为活络。”
他轻轻摇头,一副惋惜劝导的模样,“只是士农工商,士为首,商为末。我等读书人,当以圣贤文章、经世济民为本,这金银往来、货殖之事,偶尔为之或可贴补,沉溺其中,恐失了读书人的清贵本心,也易惹人非议啊。李童生以为呢?”
这话绵里藏针,看似劝诫,实则是当着宁皖的面,指责李寒攀附权贵、追逐铜臭,品性有亏,不配与宁皖交往。
气氛瞬间凝滞。
穗穗有些害怕地往宁皖身后缩了缩。
宁皖面色微沉,正要开口。
李寒却已轻轻将穗穗完全护到自己身后,面对林慕白看似关切实则羞辱的话语,他神色依旧平静,从容一揖。
“林公子金玉良言,在下受教。圣人确重义轻利,以修身为本。然则,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先贤亦云:‘治国之道,必先富民’。可见民生经济,并非与圣学截然对立。盐铁之政,关乎国用民食;商贾流通,便利万物。学生与林大人交往,请教的是盐政实务、民生利弊;所得资助,亦多用于学业及周济寒士。若因此便谓失了本心,学生窃以为,或失之偏颇。读书人明理,亦当通晓世务,知其然,更当知其所以然。不知林公子以为如何?”
林慕白没料到李寒反应如此迅速,言辞这般犀利,且引据扎实。
“倒是好口才。既如此,你我便论一论这‘经世济民’之道,如何?也让我这金陵学子,见识见识北地亚元的才学。”
林慕白存心刁难,岂会轻易放过。他自恃家学渊源,又久在金陵文风鼎盛之地,自觉无论是诗词歌赋的雅致,还是经史疑义的深邃,都能稳稳压过这北地寒门出身的学子一头。
然而李寒始终立于梅下雪中,身姿如松。他先是对宁皖投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然后凝神静听林慕白的每一个问题。
待对方话音落下,他略作沉吟,便从容应答。
其引据之广博,辨析之清晰,逻辑之严密,不仅让旁听的宁皖眼中异彩连连,更让起初满怀信心的林慕白,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
几个回合下来,林慕白发现自己在经史根基上竟占不到丝毫便宜,反而被对方偶尔一句切中要害的反问或补充,弄得有些窘迫。
他心中愈发焦躁,目光瞥见亭边积雪,忽又生一计,冷笑道:“纸上谈兵终是浅。听闻李童生诗才绝世,不知可能即景赋诗一首,让林某开开眼界?就以这雪中寒梅为题,七律如何?限时一炷香。”
他这是欺负李寒年轻,急智或有不足,且现场作诗压力巨大,极易失手。
宁皖闻言,眉头紧锁,正要出言阻止这不公平的刁难。
李寒却已抬头,目光扫过满树琼英,皑皑白雪,再看向一旁虽担忧却竭力保持镇定的宁皖,以及紧紧抓着自己衣角、小脸紧绷的穗穗。
前尘往事,当下窘境,未来期许,种种情愫涌上心头。
他深吸一口冰寒却暗香浮动的空气,脑海中无数咏梅诗篇流过,但最终定格的,却是另一种风骨。
他未假思索,朗声吟道: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
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
宁皖眸光大亮,忍不住低赞:“好一个‘散作乾坤万里春’!”
林慕白脸色彻底阴沉下去。他本意是让李寒出丑,却反被对方即兴赋出如此佳句,更在气势上被完全压倒。他自幼顺遂,何曾受过这等挫败?尤其还是在宁皖面前。
羞恼之下,理智渐失。
他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和尖锐的嘲讽:“好诗,好志气。只可惜,诗写得再好,也不过是纸上功夫。寒门之子,纵有几分才情,若无家世根基,想在这天下立足,踏进那金陵贡院的正门,怕是痴人说梦!皖妹妹,你何等身份,何必与这等妄人虚耗时光?平白惹人闲话!”
李寒若不是碍于此人身份,早已动手。
好让他知道,自己不光通晓经义,还略懂一些拳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