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郡守驾到
李寒几乎没怎么合眼,既要照看宁皖的伤势(半夜又去看了一次,敷了次药),也要安抚受惊的家人,还要与陆都头商议后续——阵亡甲士的抚恤、此次行动的呈报、对清源县那边案子的跟进等等。
直到天色将明,李寒才在书房的和衣榻上囫囵睡了不到一个时辰。
次日近午时分,院外忽然传来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地面微震。
守门的甲士立刻警觉。
只见村口方向,烟尘扬起,一队约莫五十人的精骑,盔明甲亮,刀弓齐备,簇拥着一辆由四匹神骏白马牵引的、饰有郡守府徽记的华丽马车,气势威严,疾驰而来。
当先一面大旗,上书一个遒劲的“宁”字!
村民何曾见过这等阵仗,纷纷躲回家中,紧闭门户,从门缝窗后偷偷张望。
车队径直来到李寒家小院外,勒马停住。动作整齐划一,鸦雀无声,唯有战马偶尔喷吐鼻息的声响,更添肃杀。
马车门开,一男子沉着脸下了马车。
年约四旬,面容威严,蓄短须、身着紫色官袍。
此人,正是北地幽州六位郡守之一,宁皖之父,宁弘盛。
大周朝分北地、中原、南岭、西域、东海。
北地由西至东分别是凉州、陵州、幽州。
此三州均为军事要地,常年抵御更北方的狄人蛮子。
由以西方凉州雁门关为最。
“卑职陆坤,参见郡守大人!”
陆都头单膝跪地。
其余甲士亦纷纷行礼。
其治下的霞郡与相邻奉郡乃是这幽州六郡中最为强盛富庶,几乎不分先后,故而实权更大,地位更高。
李寒整理了一下衣衫,上前几步,躬身长揖:“草民李寒,拜见郡守大人。”
宁弘盛并未叫起陆都头,目光落在李寒身上,上下打量。
那目光并不凶狠,却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压和一种冰冷的审视,仿佛要将李寒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皖儿呢?”宁弘盛直接问道。
“宁姑娘在厢房休息,脚伤已初步处理,暂无大碍,只是需静养。”李寒答道。
宁弘盛脸色稍缓,但看向李寒的目光却更加狠厉,甚至带上了一层寒霜:“本官接到急报,皖儿为助你行那所谓‘侠义’之事,亲调甲士,跨境擒贼,归途遭遇山崩,险死还生,更折损我郡守府数名儿郎。李寒,你可知罪?”
最后四字,使陆都头等人心头一紧。
李寒却神色不变,再次躬身:“郡守大人,铲除拐卖妇孺之贼窝,解救无辜,乃义之所在。宁姑娘心怀仁善,挺身而出,草民唯有感激敬佩。途中天灾骤临,实非人力所能预料。甲士兄弟英勇捐躯,学生亦深感痛惜。若论罪,草民未能护得宁姑娘与诸位壮士周全,确有失察冒进之过,愿受责罚。然此事初衷,绝非过错。”
宁弘盛盯着他,半晌,冷哼一声:“巧言令色。你一个童生,即便有几分才名,亦当谨守本分,勤学苦读,以求正道。而非屡屡行险,卷入是非,更累得皖儿为你涉险。此番若非她执意……哼!”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严厉:“李寒,你听好了。本官不管你有何才学,有何际遇。从今往后,你需恪守本分,专心科举,莫要再行那等不自量力之事,更不许再让皖儿因你而身陷险境。若再有下次……”
“学生谨记大人教诲。”李寒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思绪,平静应道。
宁弘盛不再看他,大步向院内走去。早有侍女和嬷嬷从后面马车下来,急匆匆跟入,直奔东厢房。
不多时,宁皖被两名健壮的仆妇用软轿小心抬出,她似乎已经和父亲简短交谈过,脸色依旧苍白。
宁弘盛翻身上马,目光再次冷冷扫过李寒和小院,大手一挥:“回府!”
马蹄声再次响起,烟尘滚滚,来的突兀,去的迅疾。
转眼间,那威严肃杀的队伍便消失在村口,只留下小院前一片寂静,以及门口神色各异的陆都头等甲士,还有院内惴惴不安的王叔一家、二嘎和穗穗。
李寒站在原地,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郡守的警告犹在耳畔,宁皖离去时那复杂的一瞥印在心底。
他救了她两次,她也帮了他大忙,甚至不惜以身犯险。
然而,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仅是身份地位的云泥之别,如今更添了郡守明确的警告与不喜。
“李公子。”
陆都头走上前,低声道,“郡守大人爱女心切,言辞或许严厉了些,但……”
“我明白。”李寒打断他,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陆都头,此次多谢诸位兄弟舍命相助。阵亡弟兄的抚恤,重伤弟兄的医治,若有需要李某出力之处,万勿推辞。至于宁姑娘的恩情,李某铭记在心。”
陆都头叹了口气,抱拳道:“李公子高义,陆某代兄弟们谢过。我等还需回营复命,就此别过。公子保重!”
送走陆都头及其余甲士,小院重新安静下来,却仿佛一下子空旷了许多。
月末,小院彻底修葺完毕,一应家具物事也陆续添置齐整,虽不奢华,但整洁亮堂,功能齐全。
王大山和王小梅的伤势渐渐好转,真正融入了这个家庭,和王叔王婶一起,将小院内外打理得井井有条。
二嘎腿脚利索了许多,将那三亩田地侍弄得越发精心,绿油油的秧苗长势喜人,预示着秋后的希望。
李寒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平静。
他坐在焕然一新的书房里,窗外是初夏明媚的阳光和生机盎然的小院。
提笔蘸墨,在雪白的宣纸上落下稳健的字迹。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但既然选择了前行,便只能披荆斩棘,一步步走下去。
县试已过,前方无非是府、院、会、殿。
何况,自己还有金手指在手。
无论前方是科举的独木桥,还是身份的天堑,或是更莫测的风云。
他,已不再是当初那个一无所有、任人欺凌的寒门孤儿了。
前途光明到睡不着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