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前行，李寒闭目养神，充耳不闻。

　　萧夜则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行至一段相对僻静的街道，车速忽然减缓。

　　外面传来韩礼沉稳的声音：“公子，车轮有些异响，老奴下车查看一下。”

　　马车停稳。

　　李寒睁开眼，与萧夜交换了一个眼神。萧夜微微点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韩礼下车，假意检查车轮，片刻后回禀：“公子，车轮榫卯有些松动，像是被人动过手脚，幸发现得早，暂无大碍，已临时加固。”

　　李寒心中冷笑，果然来了。

　　这第一道关卡，是想让他延误入场时间，甚至车毁人伤。

　　继续前行，转入一条较为繁华的街道，人流如织。

　　忽然，一个提着泔水桶的醉汉踉跄着从旁边小巷冲出，直直朝着马车撞来，手中泔水桶脱手，污秽之物泼洒而出，眼看就要溅到车帘之上。

　　只一道无形劲风掠过，那泼洒出的污物竟如同撞上一堵气墙，诡异地改变了方向，悉数泼在了那醉汉自己身上。

　　醉汉惨叫一声，滚倒在地。

　　而路旁人群中，萧夜的长剑刚刚收回，面色冰冷。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寻常人只当是醉汉自己失足。

　　马车未停，继续前进。

　　然而，刚出这条街，转入通往贡院的主干道，便被一队巡城的兵马司兵丁拦下。

　　“停车，检查！”

　　为首一个小旗官模样的汉子，态度倨傲，用刀鞘敲打着车厢，“车内何人？近日城内严查，闲杂人等不得随意通行。”

　　韩礼停下马车，不卑不亢地道：“军爷，车内是我家公子，乃是本届应试的举子，正要前往贡院赴考，这是文书路引。”

　　说着递上早就备好的文件。

　　那汉子接过，装模作样地翻看，又探头探脑地想往车里看，故意拖延时间：“举子？哼，谁知道是真是假？这年头，冒充举子想混进贡院看热闹的可不少。下车，我们要仔细搜查！”

　　这便有些刻意了。

　　眼看入场吉时将过，后方被堵住的车马开始骚动。

　　萧夜不准备继续忍耐，长剑嗡鸣。

　　就在那小旗官欲伸手强行拉开车门时，一个清亮跳脱的声音响起：

　　“哟！这大清早的，谁这么大火气，拦着本王的朋友去路啊？”

　　只见八皇子周沐，穿着一身骚包的宝蓝色锦袍，骑着一匹神骏白马，只带着两个小侍，晃晃悠悠地从旁边一条岔路转了出来，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

　　那小旗官一见周沐，脸色顿时变了，慌忙躬身行礼：“参见八殿下，不知殿下驾到……”

　　“行了行了，”周沐不耐烦地摆摆手，用马鞭指了指李寒的马车，“这位李寒李公子，是本王的至交好友，今科赴考，耽误了时辰，你担待得起吗？赶紧的，放行！”

　　“是是是！末将不知是殿下好友，多有得罪，这就放行。”

　　小旗官冷汗都下来了，连忙挥手让兵丁散开。

　　周沐驱马来到车窗边，对里面的李寒挤挤眼，低声道：“李兄，路上不太平吧？我就猜到你今天出门肯定有幺蛾子，特意来送你一程。放心，前面我都打点过了，保管你顺顺当当到贡院门口！”

　　李寒心中感激，掀开车帘，对周沐拱手道：“有劳沐兄。”

　　“客气啥！”周沐哈哈一笑，“快去吧，金榜题名，请我喝酒！”

　　有了周沐护送，接下来的路途果然顺畅无比。

　　马车再无阻碍，一路行至贡院所在的街口。

　　前方已是人山人海，无数应试的举子、送行的亲友及维持秩序的兵丁衙役，将贡院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马车无法再前行，李寒下车，与周沐、萧夜作别。

　　李寒点头，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身上的青色举子襕衫，将考箱背好，目光坚定地望向那扇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青龙门。

　　门内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是高耸的砖墙。

　　甬道尽头，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广场，广场之上，鳞次栉比地排列着数千间低矮的号舍。

　　每一间号舍都一般大小，以砖石砌成，仅容一人转身。

　　三面是墙，一面敞开，无门无窗，只在门口挂着一方号牌，写着“天地玄黄”等字号及序列。

　　这便是未来数日，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方寸之地。

　　搜检的过程极为森严，近乎苛刻。

　　所有应试举子，无论出身贵贱，皆需在兵丁衙役虎视眈眈的注视下，解开发髻，脱去外袍鞋袜，接受从头到脚的仔细摸索，以防夹带。

　　考篮被翻检得底朝天，饼饵被掰开，水囊被倒空查验。

　　稍有迟疑或不满，便会招来厉声呵斥甚至更粗暴的对待。

　　李寒面色平静，依序而行。

　　他看到身前一个年迈的寒门举子，因紧张而动作稍慢，被衙役推搡呵斥，几乎站立不稳。

　　也看到不远处几个衣着光鲜、气度骄矜的年轻学子，虽也经历搜检，但衙役对其态度明显缓和许多，甚至带着几分谄媚——那多半是家中早有打点，或是背景深厚的“保送”子弟。

　　搜检完毕，李寒领到号牌，按照指引，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间狭小号舍。

　　号舍内仅有一张窄小的木板充作书案，一方矮凳，墙角放着盛满清水的木桶和一只恭桶，此外别无他物。

　　他将考篮放好，坐在冰冷的矮凳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适应这逼仄环境。

　　环顾四周，无数间相似的号舍如同监牢，将数千名自诩为天之骄子的读书人囚禁于此，进行一场智力、体力与意志的残酷角逐。

　　辰时正刻，三声炮响，震彻云霄，意味着考试正式开始。

　　有差役手持题目牌，在各排号舍间的巷道中穿行，高声唱诵第一场的题目。

　　题目是经义题，出自《春秋》，不仅艰深晦涩，更要求阐发“微言大义”，关联时政，极为考验学子的经学功底与思辨能力。

　　考场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和窸窸窣窣的翻纸磨墨声。

　　李寒凝神静气，先将题目仔细抄录在草稿纸上，心中默念数遍，已然有了腹稿。他并未急于下笔，而是闭目凝神，意识沉入脑海中的“华夏文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