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内外交困
李寒指尖敲击着桌面:“附近的海霸呢?有没有线索?”
“有。”
柳红绡点头,“据一个被俘的假倭小头目说,他们抢来的东西,尤其是值钱的丝绸瓷器,通常不自己销赃。在往北大约三天航程的泥螺岙,有个半公开的黑市。那里有几个坐地虎,背景很硬,专门收这些东西,抽成很高。官府……偶尔也去查,但雷声大雨点小。这几个坐地虎,跟沿海好几个大户有牵扯。”
“果然盘根错节。”李寒冷笑。倭寇为祸,岂止外敌?内部的腐蚀与勾结,才是毒瘤根本。
“日后对待战俘,被掳掠胁迫而无大恶者,查明属实后,可留用。”
柳红绡双手环胸,看着李寒:“你就不怕养虎为患?或者,别人说你妇人之仁?”
“虎?”
李寒摇摇头,目光幽深,“若分不清谁是虎,谁是羊,一味挥刀乱砍,那才是取祸之道。真倭是虎,必须杀。但这些被逼无奈、尚有可恕之处的……杀了他们简单,但杀了之后呢?我们要断的,是倭寇的根,是逼人下海的势。这比单纯杀人,难上千百倍。”
黑石岛一役虽是小胜,但李寒的名字,连同“靖海水营”的旗号,开始被沿海卫所、州县衙门、乃至盘踞各处的“义民”们所知晓。
带来的好处显而易见:前来投效的零星渔民、溃兵多了些;一些饱受倭患的村镇,开始主动提供有限的粮米蔬果;甚至有两股小规模的海匪,派人递来降表,声称愿受招安,共抗倭寇。
但弊端也随之而来。
这日,一名自称“混海蛟”郑彪手下信使的汉子,被引至李寒帐前。
信中,“混海蛟”郑彪自诩为保境安民的义民首领,盘踞在台州湾以北百里的“鲨齿屿”,手下有船三十余,弟兄近千,平日亦商亦渔,实则控制着附近几条走私水道。
他愿与李寒联手,共同剿灭一股即将流窜至双方势力交界处的倭寇大股,据说这股倭寇有船二十余,真倭近千,且携有大量近期劫掠的财货。
“鬼头洋?”
陈阿水捻须沉吟:“郑彪此人,老夫略有耳闻。早年是私盐贩子,后来勾结了些卫所败类,名声不大好。但手下确实有些亡命徒,船也快,熟悉那片水域。”
萧夜抱臂冷哼:“无事献殷勤。这等人,眼里只有利益,谈什么联手抗倭?怕不是想拿我们当刀使,他好坐收渔利。”
李寒何尝不知其中风险。
但眼下,他急需一场更大的胜利来巩固地位,获取更多物资,并震慑那些骑墙观望的势力。
“回复郑彪,”
李寒最终决定,“三日后,鬼头洋外汇合,共击倭寇。战利品,按出兵多寡、战功大小分配。若有异心,我李寒的枪,斩得了倭寇,也斩得了背信弃义之徒!”
信使唯唯诺诺而去。
就在李寒调兵遣将,准备与郑彪合击倭寇之时,来自后方的暗箭,已悄然而至。
首先发难的是粮饷。
按朝廷规制,李寒这“东海巡防使”麾下兵马粮饷,应由当地布政使司及沿海相关州县协济。
然而,催粮的文书杳无音信,派去的军需官,不是被推诿“库银空虚”、“需层层报批”,就是被暗示“需打点关节”。
好不容易从沈万舟处挪借的粮船,在返回途中遭遇风浪,三船粮食沉没两船,仅一船侥幸拖回些湿漉漉的霉米。
船老大信誓旦旦说是突遇怪风,但同行的水手私下嘀咕,那风浪来得邪性,仿佛只冲着粮船去。
沈万舟闻讯,气得拍案大骂:“行走海上三十年,那片水域何时有过能掀翻两百料粮船的怪风?定是有人做了手脚!”
一查之下,果然发现幸存船只的底舱有被人为凿损又草草修补的痕迹。
紧接着,各种流言蜚语开始在军中、乃至台州湾附近的市井流传开来。
有的说李寒拥兵自重,截留缴获,私铸钱币。
有的说李寒与海商沈万舟勾结,假借抗倭之名,行垄断海贸之实。
更恶毒的说李寒在东南收买人心,欲效仿前朝故事,裂土称王!
这些谣言说得有鼻子有眼,甚至在军中也引起了一些窃窃私语。
“定是二皇子那边的人!”
萧夜咬牙切齿,“克扣粮饷,散播谣言,就是想拖垮我们,让贤弟你一事无成,最后乖乖滚回京城请罪,或者……死在倭寇刀下!”
李寒何尝不清楚。
眼下形势当真不利。
前线作战,后边还有人捅刀子,他倒是想起前世那部《大明王朝1566》中的胡宗宪。
若真一反,自家妹妹不知被软禁何地。
李寒只得选择冷处理,只是在全军大会上再次申明军纪,重申“靖海护民”之志,斩了两名传播谣言最甚、意图动摇军心的兵痞。
约定的日子到了。
李寒留下宁皖、韩礼及部分伤兵守营,亲率一千二百精锐(其中八百水营,四百陆战),乘坐十五艘最好的战船,悄然驶向鬼头洋。
为防万一,他暗中命令萧夜领两百人为预备队,远远辍在后面,见机行事。
沉船礁是一处露出海面的巨大黑色礁石群,形如沉船,故而得名。
李寒船队抵达时,郑彪的船队已先到一步。
二十余艘大小船只,虽形制杂乱,但看得出保养不错,船上的汉子们也个个精悍,眼神里透着江湖人的剽悍与油滑。
郑彪本人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一身锦缎却掩不住草莽气,见面便哈哈大笑着抱拳:“李大人,久仰久仰,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态度倒是颇为热情,还主动出示了探子画出的倭寇船队航线图,指点了鬼头洋内几处适合埋伏的水域。
双方约定,郑彪船队熟悉水道,在前诱敌,李寒船队埋伏在预设的礁石带后,待倭寇进入,前后夹击。
计划看似周详。
李寒将信将疑,但也只能依计行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约定的时辰已过,却不见郑彪船队引倭寇前来,也不见信号。李寒心中警铃大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