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响起，门被推开。

　　第一个到来的是八皇子周沐。他依旧是一身华服，神采飞扬，进门便笑道：“李兄你这地方选得妙，观澜阁，名副其实，这景致绝了！”

　　他目光扫过室内简单的陈设，眼中赞赏之色更浓，“清茶待客，更是雅致，比那些酒肉俗物强多了。”

　　“沐兄谬赞，请坐。”李寒微笑还礼。

　　周沐毫不客气地在李寒左手边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房间。

　　紧接着，杜衡到了。

　　“李公子，久候了。”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杜先生请坐。”李寒示意右手边。

　　杜衡从容落座，目光扫过空着的两个座位，以及侍立在门口阴影处、一名毫不起眼的灰衣老者（万金楼安排的侍者，实则是护卫），心中冷笑。

　　随后，二皇子周烈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铁塔般的亲卫，在门口被灰衣老者抬手拦住：“殿下，观澜阁内，只请殿下入席。”

　　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周烈浓眉一拧，正要发作，看了那灰衣老者一眼，似是认出什么，哼了一声，挥手让亲卫留在门外，自己大步走入，虎目扫视一圈，在主位对面大马金刀地坐下，目光如电射向李寒：“小子，人都到齐了？有什么屁，快放。”

　　李寒对周烈的粗鲁恍若未闻，从容走到主位坐下。

　　此时，一名身着七公主府女官服饰、气质沉静的年轻女子也悄然而入，对众人微微一福：“奴婢奉七公主殿下之命，前来观礼。公主殿下凤体微恙，特命奴婢致歉。”

　　说罢，静静走到靠窗一侧的角落站定，以示不参与。

　　至此，四位“客人”到齐。

　　李寒提起铜壶，亲自为周烈、杜衡面前的空杯注满清茶，动作舒缓，仪态从容。

　　“承蒙诸位殿下与先生不弃，拨冗莅临，李寒感激不尽。”

　　他放下铜壶，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声音清朗，在这奢华却空旷的房间里清晰回荡，“寒，幽州寒门子弟，侥幸得些许文名微功。此次入京，唯一所求，便是参与春闱，凭胸中所学，博一个光明正大的出身，以期将来能为国效力，略尽绵薄。”

　　他顿了顿，见三人都看着自己，周沐好奇，杜衡审视，周烈不耐，继续道：“连日来，蒙诸位殿下青眼相加，厚意相邀，寒诚惶诚恐，亦深感诸位殿下求才若渴之心。然，寒才疏学浅，于朝局大势、各方纠葛懵懂无知，更无斡旋周旋之能。若贸然应承，非但恐辜负殿下期望，亦可能因不明就里而误事，乃至引火烧身，累及殿下清誉。”

　　杜衡嘴角的弧度加深，眼神更冷。周烈浓眉紧皱。

　　周沐却听得津津有味。

　　李寒迎上他们的目光，语气转为坚定：“故，今日借此机会，李寒斗胆，向诸位殿下、先生明志。无论此番会试结果如何，李寒此生所愿，唯‘上不负君恩，下不负所学，中不负本心’十二字！若他日侥幸得中，踏入仕途，亦只愿做陛下之臣、大周之民，秉公办事，依法而行，以报国家养育之恩，不负圣贤教诲之德。除此之外，任何派系门户、私人恩义，请恕寒……不敢苟同，亦无力参与！”

　　他站起身，对三人深深一揖：“此言或有不敬，然出自肺腑。寒唯愿得一清净书桌，公平考场。日后为官，亦只愿对得起朝廷俸禄，对得起黎民百姓，对得起自己良心。诸位殿下厚爱，寒永记于心，然道不同，不敢相谋。今日清茶一盏，聊表歉意与谢忱。他日若有机缘，寒愿以文章、以政绩，回报诸位今日之谊！”

　　房间内一片寂静。

　　周沐第一个反应过来，用力鼓掌，哈哈大笑：“说得好。李兄此言，光明磊落，堂堂正正。这才是我辈读书人应有的风骨。什么拉帮结派，蝇营狗苟，去他娘的。本王就欣赏李兄这份硬气！”

　　周烈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跳，怒道：“妈的，说了半天，就是不想跟老子呗？扯什么君恩良心。老子看你是读书读傻了，不知道天高地厚！老子倒要看看，没有大树靠着，你这棵小树苗，能在金陵这大风大雨里长多久。走！”

　　他霍然起身，带着一阵风，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两名亲卫急忙跟上。

　　杜衡也慢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对李寒阴恻恻地笑了笑，又对周沐和七公主的女官微一颔首，转身离去，脚步无声。

　　周沐浑不在意，对李寒挤挤眼：“李兄，别理他们。你这话说得漂亮，本王听着就痛快。不过接下来，你可真要小心些了。需要帮忙，随时找我！”

　　他也起身，拍了拍李寒的肩膀，哼着小曲走了。

　　七公主的女官上前，对李寒福了一福，轻声道：“公子今日之言，奴婢必一字不差，回禀公主。”

　　说罢，也悄然退去。

　　奢华无比的观澜阁，转眼间只剩下李寒一人，以及满室清冷的茶香。

　　他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楼下二皇子、杜衡等人离去的车驾，融入璀璨的夜色与川流不息的人群中。

　　宴会不欢而散，但他的目的达到了。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茶凉，心定。

　　万金楼之会的消息，以惊人的速度穿透重重宫墙与坊市壁垒，传遍了金陵朝野的每一个角落。

　　东宫，丽正殿。

　　太子周雍正于书房批阅文书，他年近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气质沉稳内敛，举手投足间带着储君特有的威仪与克制。

　　他放下手中一份关于江南漕运的奏疏，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落在下首垂手侍立的心腹幕僚，东宫詹事府少詹事崔文璟身上。

　　“文璟，那个李寒，在万金楼，真将老二、老四、老八的人都请去了？还说了那番话？”

　　太子的声音不高，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崔文璟躬身道：“回殿下，千真万确。万金楼耳目众多，当时情景细节，皆已核实。李寒原话是‘上不负君恩，下不负所学，中不负本心’，并言日后为官，只愿做‘陛下之臣、大周之民，秉公办事，依法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