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大堂内，压抑的气氛许久才散去。

　　掌柜抹了把冷汗，看向二楼李寒房间的眼神，已带上了深深的敬畏与好奇。

　　这位看似寻常的书生，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接连引来皇子派人相邀，且来的都是这般人物。

　　是夜，戌时。城西，鹰扬楼。

　　楼如其名，建得高大雄浑，飞檐如鹰隼展翅，灯火通明，远远便能听到里面传来的豪迈笑声与喧哗。楼外有军士值守，戒备森严。

　　一楼大堂极为开阔，此刻摆开十数桌酒席，坐满了形形色色的武人。

　　有鬓发斑白的老将，有正值壮年的军官，也有不少年轻气盛的勋贵子弟。

　　人人面前大碗酒，大块肉，划拳行令，呼喝喧天，气氛热烈粗犷，与文人士子的雅集截然不同。

　　二楼是数个独立的雅间，比一楼清静许多。亲兵引他至最里面一间，推开门。

　　房间内已坐了近十人，主位之上，一人尤为醒目。

　　他年约三十许，身材极为高大雄壮，即便坐着，也比旁人高出半个头。

　　他未着皇子常服，而是一身便于活动的暗紫色箭袖锦袍，腰间束着玉带，虽未披甲，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执掌生杀的迫人气势。

　　正是二皇子，周烈。

　　席间其余人等，也多是武将打扮，气息沉凝，显然是军中有实权的人物。李寒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便聚焦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殿下，李寒公子到了。”亲兵禀报。

　　周烈放下手中酒杯，虎目灼灼地看向李寒，声如洪钟：“你就是李寒？那个在雁门关把狄狗打得没脾气的‘李磨叽’？”

　　李寒上前，拱手行礼：“草民李寒，拜见二皇子殿下。”

　　“行了，别整那些虚的。”

　　周烈不耐地摆摆手，指了指自己下手一个空位，“坐，今日这里没那么多规矩，都是跟着老子在战场上刀头舔血的兄弟。你能杀狄狗，就是好汉，够资格坐这里！”

　　李寒依言坐下，立刻有军士给他满上一大碗烈酒，酒气辛辣扑鼻。

　　周烈端起自己面前的海碗，环视众人：“来，先干一碗，给咱们新认识的好汉接风。”

　　“干！”众将齐声应和，声震屋瓦。

　　李寒也不推辞，举碗一饮而尽。酒液如火线入喉，烧灼肺腑，确是边军常饮的烈酒。他面不改色，放下空碗。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烈。周烈不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对李寒道：“李寒，老子是个粗人，不喜欢你们读书人那套弯弯绕绕。我今天叫你来，就一句话：看得起你，想让你跟着我干！”

　　李寒心里想骂娘了。

　　“你在边关立了功，是条真汉子。但光靠军功，在朝堂上走不远。那些耍笔杆子的文官，最会耍心眼，下绊子。你跟他们不是一路人。来帮我，老子保你前程似锦。军中、朝中，有的是位置！只要你忠心，敢打敢拼，将来封侯拜将，也不是不可能。比跟着那些酸儒，整天之乎者也、勾心斗角强一百倍！”

　　李寒借用套话婉拒。

　　依旧是那个态度：我只想凭本事科举，不想卷入任何派系，更不接受威胁。

　　良久，周烈忽然冷笑一声，重新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将碗重重顿在桌上：“行，那就好好考你的试！但愿你的文章，跟你的骨头一样硬！”

　　这话已是不悦，但终究没有当场发作。他挥挥手，示意继续饮酒，但气氛已不复先前热烈。

　　李寒又坐了片刻，寻了个由头起身告辞。周烈未再挽留，只派了一名亲兵送他下楼。

　　但李寒并无后悔。

　　若想在这金陵立足，并且是以自己希望的方式立足，有些底线，必须坚守。

　　回到客栈先是掌柜和伙计们态度愈发恭敬小心，连说话都压低了声音。

　　被动等待，只会让局面更加复杂，让暗处的压力不断累积，直至某天爆发。

　　李寒深知，必须主动破局，至少，要明确表达自己的立场，将可能的风暴，控制在相对可控的范围。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型。

　　他唤来客栈掌柜，给了他一笔不菲的银钱，请他帮忙雇请四位伶俐可靠、互不相识的跑腿之人，并准备了四份完全相同的请柬。

　　请柬以素白硬笺制成，字迹是李寒亲笔，力透纸背，却又带着文人的清逸：

　　“敬呈殿下/先生台鉴：

　　寒一介白衣，微末之身，蒙青眼垂顾，感佩五内。然分身乏术，厚此薄彼，恐失礼于诸贤，心实难安。斗胆冒昧，恳请殿下/先生拨冗，于三日后酉时三刻，屈尊光临万金楼一聚。清茶淡盏，略表谢忱，兼聆教诲。惶恐企盼，万勿推辞。

　　李寒顿首再拜”

　　四位跑腿之人，各持一份请柬，分别前往四个方向：钟山七公主别苑、八皇子府邸、四皇子府（交予门房言明转交杜衡先生）、城西京营二皇子常驻之处。

　　当这四份内容一致的请柬，几乎同时送达四位天潢贵胄或其心腹手中时，所引起的震动，远超李寒的预料。

　　七公主周清珞看着手中言辞恳切却隐含锋芒的请柬，静默良久，对贴身女官淡淡道：“倒是好胆色。也罢，那日本宫‘身体不适’，你代我去一趟，听听他究竟要说些什么。”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飞遍金陵官场与士林的各个角落。

　　“听说了吗？那个幽州来的李寒，把二皇子、四皇子、八皇子和七公主的人都请到万金楼了！”

　　“万金楼？那可是背景通天、三教九流汇聚之地。”

　　“他这是要干什么？公然拒绝所有招揽？还是想待价而沽，看谁出价高？”

　　“简直是疯了，一个寒门士子，竟敢同时招惹几位殿下。”

　　“我看未必，此子或许是想借此表明态度，彻底跳出皇子之争的漩涡。”

　　“谈何容易，入了这金陵城，还想独善其身？只怕是引火烧身。”

　　……

　　三日后，万金楼。

　　万金楼位于秦淮河与朱雀大街交汇的黄金地段，楼高五层，夜间灯火通明。

　　此处不仅是金陵最奢华的酒楼，其背景更是深不可测，传闻有皇室与顶级勋贵的干股，黑白两道通吃，是真正的“销金窟”，也是各方默认的“安全区”，极少有人敢在此生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