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引他上了二楼，走到最里侧一间雅间前，轻轻叩门三下，推开门，侧身让李寒进入，随即从外面将门带上。

　　雅间内陈设清雅，燃着淡淡的檀香。临窗的茶桌旁，早已坐着一位中年人。

　　此人约莫四十许，面容白净，留着三缕清髯。

　　他手中正把玩着一只青瓷茶盏，动作舒缓，但那双眼睛，却如幽潭深井，目光扫来时，带着一种阴鸷的审视感，令人极不舒服。

　　见李寒进来，他放下茶盏，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拱手道：“李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在下杜衡，久慕公子高才，今日冒昧相邀，唐突之处，还望海涵。”

　　声音平缓，咬字清晰，却总让人觉得有股子阴冷意味。

　　系统适时给出提示∶杜衡。

　　李寒心中瞬间闪过这个名字——四皇子周睿的首席谋士，以智计阴狠、算无遗策著称，是四皇子最为倚重的臂膀之一。果然是四皇子的人。

　　“杜先生客气。”李寒拱手还礼，神色平静，“不知先生相召，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杜衡笑着示意李寒落座，亲自执壶为他斟茶，动作一丝不苟，“实是敝上对公子仰慕已久，闻公子入京，特命在下前来拜会，聊表心意。”

　　“敝上？”李寒故作不解。

　　杜衡微微一笑，并不点破，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锦盒，推到李寒面前：“公子请看。”

　　李寒打开锦盒，里面是三样东西：最上面是一张地契，位置在金陵城内秦淮河畔，虽不及乌衣巷核心，却也是上好的地段，面积不小。

　　中间是几本古籍的书目清单，皆是珍本善本，甚至有两本前朝大儒的孤本注疏。

　　最下面是一张礼单，罗列着金银玉器、绫罗绸缎若干，价值不菲。

　　“此宅闹中取静，最宜读书养气；这几本书，或对公子备考有所裨益；些许俗物，权作公子在京中安身立命之资。”

　　杜衡语气温和，仿佛在说着最平常不过的馈赠，“敝上闻公子在幽州时，曾与郡守林大人合设‘寒门助学基金’，高义可风，心甚嘉之。故特备此薄礼，一为结交之诚，二么……”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地看着李寒，“亦是聊表对公子这般‘王佐之才’的渴慕之情。若公子不弃，愿为臂助，则春闱之事，公子无需挂怀。非但如此，日后金榜题名，鹏程万里，敝上亦当倾力相助，保公子直上青云，一展胸中抱负。”

　　王佐之才。直上青云。

　　条件开得极其诱人，也极其赤裸。

　　宅院、书籍是饵，承诺安排会试名次、保证日后仕途才是真正的核心。这已不是简单的招揽，而是近乎赤裸的交易与收买。

　　李寒合上锦盒，并未去看那些令人心动之物，抬眼看向杜衡，缓缓道：“杜先生厚意，敝上隆情，李寒愧不敢当。然寒一介书生，侥幸得些虚名，实无经天纬地之才。入京只为凭文章应试，博个出身，以报皇恩。科场之上，自有朝廷法度、考官明断，寒只愿公平一搏，成败无憾。至于仕途经济，更非此时所能妄议。先生美意，心领，然厚赐实难承受，还请收回。”

　　婉拒，但态度坚决。

　　杜衡脸上笑容未变，眼神却似乎更阴冷了几分。

　　“李公子少年俊杰，自有傲骨，杜某佩服。只是公子可知，这金陵城，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步步惊心。公子在边关立下大功不假，与镇北将军楚家过从甚密，亦是人所共知。楚将军手握重兵，镇守北疆，自然是国之柱石。然则……”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带着某种蛊惑与威胁交织的意味：“东宫储位，关乎国本。有些事，有些人，在东宫眼中，未必那么顺眼。公子以边军之身，得此殊荣，又如此年轻，声望如此之盛，更兼与掌兵大将牵连。木秀于林啊，公子。若无有力之人庇护，恐非福分。”

　　李寒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杜先生多虑了。陛下圣明烛照，赏功罚过，自有公断。楚将军忠君爱国，寒在边关时，只是尽一士卒本分，何来过从甚密之说？至于东宫，乃国之储贰，胸怀四海，岂会与一介书生计较？寒只知忠君爱国，勤勉向学，余者，非所知，亦非所虑。”

　　杜衡定定地看着李寒，脸上的笑容终于一点点收敛，最后只剩下嘴角一丝冰冷的弧度。

　　那双阴鸷的眼睛里，再无丝毫温度，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话音落下，雅间内一片死寂。檀香依旧袅袅，茶香犹在，但空气却冰冷得几乎凝固。

　　李寒也缓缓站起身，与杜衡对视，目光清正，毫无惧色：“多谢先生提醒。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然，木之所以为栋梁，正在其能经风霜。是摧折，还是愈发挺拔，且看吧。告辞。”

　　说罢，他不再看杜衡一眼，转身，拉开雅间的门，径直走了出去。

　　杜衡站在原地，看着李寒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抿了一口茶，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不识抬举，那就看看，你这根‘栋梁’，能在这金陵的风雨里，撑到几时。”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李寒回头望了一眼那清幽的茶楼招牌，心中并无多少恐惧，反而激起一股更强烈的斗志与冷静。

　　金陵这场大戏，各方角色已纷纷登场。七公主的莫测，八皇子的热烈，四皇子的阴狠……这还只是开始。

　　最后一位浮出水面之人，遣一位武将来到天字三号房门前。

　　武将示意掌柜退下。他并未敲门，而是直接沉声道：“李公子，末将奉二皇子殿下之命，前来递帖！”

　　房门从内打开，李寒已立于门前，神色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位明显是军中悍将的来使，以及他身后肃立的甲士。

　　“将军请进。”李寒侧身。

　　他心中已经十分烦闷，接二连三的接见，很是费神。

　　那武将却摆摆手，“殿下有请，今夜戌时，于城西鹰扬楼设宴，为李公子接风洗尘。请公子务必赏光。”

　　武将将帖子双手递上，动作标准，语气却硬邦邦的，与其说是邀请，不如说是通知。

　　“多谢殿下盛情，请将军回复，李寒必准时赴约。”

　　“好！”武将也不多话，抱拳一礼，转身便带着甲士离去，干脆利落，来去如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