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院果然是林昭早已备下的安全宅院，一应生活用品俱全，甚至还有一名懂得粗浅医术的老仆。

　　林昭虽只是六品，却能量极大，不但身兼肥差，各方衙门也都打点过不少，朋友极多。

　　二嘎被妥善安置在厢房，老仆重新为他清洗伤口、上药包扎，伤势总算稳定下来。

　　林五对李寒拱手道：“李公子，此地绝对安全，您可安心备考。院试之前，饮食起居皆由我等照料，绝不会再让宵小近身。外面的事，自有我等处理。”

　　李寒深深一揖：“林大哥厚恩，李寒没齿难忘，也代我谢过林五哥和诸位兄弟。”

　　“公子言重了，分内之事。”林五还礼，便悄然退下，隐于暗处护卫。

　　幽州院试，如期而至。

　　幽州贡院门前，凌晨时分已是人山人海。

　　数千名通过府试的秀才齐聚于此，等待决定命运的一刻。

　　气氛庄严肃穆，又透着无形的紧张。

　　李寒提着考篮，随着人流，经过严苛的搜检，踏入那扇象征着荣耀与艰辛的“龙门”。

　　号舍低矮狭窄，仅容一人转身，但此刻在无数士子眼中，却不啻于通往青云之路的起点。

　　“铛——！”

　　辰时正，锣声三响，考场肃静。

　　试题发下。

　　院试连考三场，每场一日，首场考经义文章。

　　题目出自《大学》：“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要求阐发圣贤理财之道，并结合时弊论述。

　　李寒凝神静气，略一思索，便提笔蘸墨。他并未急于下笔，而是闭目沉吟，将脑海中文库所载历代经济名篇、与柳文渊所授经世之学、以及沿途所见民生多艰的景象融会贯通。

　　片刻，他睁开眼，目光湛然，落笔如飞。破题、承题、起讲、入手……八股格式森严，他却能在规矩之内，将“藏富于民”、“轻徭薄赋”、“开源节流”的道理阐述得淋漓尽致，更犀利指出当下“苛捐杂税、兼并日炽、民力凋敝”之弊，提出的“清丈田亩、改革漕运、鼓励工商”等策论，虽因场合所限不能尽言，却已显露出远超年龄的见识与胆魄。

　　文章花团锦簇，理正辞严，一股沛然正气贯穿始终。

　　第二场考策论，题目直指当前最敏感的时政——“论北疆狄患与边防之策”。

　　此题极大，涉及军事、经济、民族、外交，极易空泛或触忌讳。

　　考场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之声，不少考生已是额头见汗。

　　李寒却心中一定。

　　此题正在他准备范围之内。

　　他结合楚湘灵提供的边军实情、文库中的历史经验、以及自身对大局的判断，从容作答。

　　他从狄人部落结构、生存需求、气候变迁入手，分析其寇边根源，非一味主张征伐，而是提出“剿抚并用、屯田实边、互市羁縻、修葺工事”的复合策略，尤其强调“边关之要在民心，民心之要在生计”，将边防与内地民生紧密联系，格局宏大，思虑深远，所提方略老辣可行，俨然有庙堂重臣之风。

　　最后一场，考诗词歌赋。

　　当试题发下，只有一个字——“月”时，李寒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月。

　　这一字，勾起了太多记忆。

　　更有前世今生于月华之下积淀的无数情思与慨叹。

　　考场上，已有才思敏捷者开始吟哦作声，或写思乡，或咏离情，或描景致。

　　李寒闭上眼，任由心潮澎湃。

　　他需要一首诗，一首让一切宵小之辈在他才华面前自惭形秽的诗。

　　一首足以名动天下、奠定他文名基石的诗。

　　他脑海中，无数咏月名篇如星河闪烁，最终，定格在那篇孤篇横绝、被誉为“诗中的诗，顶峰上的顶峰”的千古绝唱上——《春江花月夜》。

　　此诗，当为此界而生。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双眼，眸中神光奕奕。笔锋落下，力透纸背：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开篇即气象万千。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笔触细腻，光影迷离。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由景入理，由物及人，发出对宇宙永恒、人生代序的哲思叩问，意境陡然升华。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视角转换，引出游子思妇的离愁别绪，情感愈发饱满深沉。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以景结情，余韵悠长。

　　诗成，笔停。

　　李寒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将胸中块垒尽数倾注于这三十六句、二百五十二字之中。

　　他并未抬头，却隐约感觉到，附近号舍似乎过于安静。

　　偶尔有巡场的监考官员脚步在他号舍前微微停顿，随即又迅速走开，带着难以抑制的惊异。

　　一名路过的副主考（正是那位翰林院编修沈明达），在瞥见他试卷上那惊才绝艳的诗句时，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手指微微颤抖，最终冷哼一声，拂袖快步离去。

　　而另一位副主考，督察院御史赵怀信，则是在他号舍前驻足良久，目光复杂地看了他许久，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摇了摇头，眼神中竟似带着一丝惋惜？

　　李寒心如明镜。

　　他知道，这首诗一出，无论院试结果如何，他“李怀瑾”之名，必将随着这篇《春江花月夜》，如这春江潮水般，传遍天下。

　　风波？阴谋？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不过是跳梁小丑的徒劳挣扎罢了。

　　他轻轻吹干墨迹，将试卷平整铺好，闭目养神，等待终场的锣声。